📄 本文来自知乎旧文归档(原文)。

因为时代的风口终于吹到了。

**我们的文明发展到了这样一种程度,普通人可以不必为了基本的生存而终日奔忙,终于有时间向尘世之外的世界瞥去一眼。**在此时间窗口上,《三体》来了。

众所周知,我们是一个焦虑感很强的民族。忙着刷题、忙着考试、忙着上班、忙着紧盯房价、忙着跟踪投资、忙着办公室政治、忙着卷来卷去。

但经济高速增长几十年后,终于有人回过味儿来,似乎我们已经进入了饿不死人的黄金时代。虽然生活中的糟心事还是那么多,刷题可能刷不过、考试会考砸、上班不顺心、房价被冻住、股市长期横盘、职场靠边站、被卷王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即使这些事情全部发生了,我们也能苟住性命,不至于衣食无着流落街头。

竞争的结果总有输赢,而文艺的想像空间是无限的。与其天天焦虑着寝食难安,不如多给自己一点空间,重拾年少时想成为科学家的初心,在科幻小说的阅读中领略思考之乐。

我们这个时代,有这么完备密集的产业、这么庞大的受教育人口、这么延伸广泛的网络空间,文化产业的繁荣是必然的。可惜,目前文艺界还只是被大量“饲料级”作品充斥,只能满足人民群众的最低需求,各种明星花边、狗血剧和神剧占据热榜主流,符合我们这个时代气质的作品凤毛麟角,若有则必成现象。

《三体》在2006年问世,作者刘慈欣本人是国营娘子关电厂的高级工程师,这种工作岗位现在被称为“岸”,考入就是“上岸”了,在采访中大刘曾表示:

“员工收入和福利都不错。我记得有一段时间,拿了工资都不用花,该发的东西都发了。这个地方太适合科幻创作,每年忙碌3~4个月,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没人打扰,安安静静。这20多年我也有几次跳槽甚至升迁的机会,但我都拒绝了,因为对我来说这个工作提供给我最好的写作环境。”

电厂关停后,刘慈欣正式调入阳泉市文联下属的文学艺术创作研究室,专门从事文学创作,在“岸上”越走越深。“岸”也在《三体》小说中用来描述宇宙降维战争,有些文明将自身改造成能够适应低维环境,并通过种种办法降低宇宙空间的维度,让其他文明死在高维度的“海”里(现在“降维打击”已成网络热词,是《三体》出圈火爆的有力证明)。

社会发展是不均质的,刘慈欣在上世纪80年代上岸,岸上的环境让他衣食无忧免于冻馁,但仔细想想,这不正是很多人当前已经达到的状态吗?不管网上舆论如何,但现实就是一个人只要不作死,就会死不了。大量的年轻人在讨论FIRE、提前退休,想当“四不青年”(不买房、不恋爱、不结婚、不要孩子),正说明了生产力涌流后,旧式生活方式逐渐解体。


我随手百度了娘子关房价,跳出来上面这个结果。大概知乎用户都可以在娘子关过上和刘慈欣上班时差不多水平的生活吧。大胆一些地说,只要思想能解放,大部分人其实都已在“岸”上。除掉精神内耗、除掉情绪上的摇摆,生活水平其实是不差的。没有焦虑,对文艺作品的刚需就会相应派生。

刘慈欣生于1963年,既有前工业化时代丰富的生活工作经历,也有丰厚的理工知识底蕴,还有大量业余创作的时间,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一种类型的作品其实都有它所诞生时代的烙痕。比如金庸的武侠小说,核心内容之一就是描述工业化时代的人际关系,各种高组织度的门派(对应现实中的学校)、帮派(对应现实中的企业)、教派(对应现实中的协会)取代了古典的书香门第传承体系,读者却认为毫无违和感,只是武侠这种内容载体还是太有魔幻感了,除了文化符号几乎走不进现实。沿着工业化的脉络,科幻小说必将成为当代通俗文学中的显学。科学越来越多地介入日常生活,人们对它的认知和思考也会越来越深入,时代需要这种题材的文艺作品。这也正是《三体》出现的背景。

**我们的文明发展到了这样一种程度,科学技术对世界的改造能力有如传奇魔法般强大,这种能力让人不禁肖想,如果掌控能力的钥匙握在自己手里……**在此时间窗口上,《三体》来了。

青铜冶炼技术塑造了春秋时期贵族精英群战的战争模式,钢铁冶炼技术塑造了战国时期杀人盈野的战争模式,马镫的发明让骑士阶层崛起,火枪的发明让平民力量进入历史舞台中心……技术改变世界,而技术变革从未有如当前这个时代般剧烈。技术的扩张与普及,一方面传承有序不会再出现历史上一再重复发明轮子的闹剧,另一方面人人可学也基本杜绝“传男不传女”等封建陋习(核弹原理都能印在中学课本上)。

科技面前人人平等,于是小人物翻转历史的可能性大大增加(罗辑就用摇篮系统觉醒成了执剑人)。世界运转更多依赖于科技(或者说科技设备)而非人力,这给了普通人更多的选择与更多的机会,也为小说创造了更多戏剧性。

《三体》中,叶文洁按下了红岸基地中的发射按钮,成为ETO统帅;章北海击发的陨石子弹送走老航天,成为第五面壁者;云天明被女神选中,成为童话大师……这些情节都非常具有戏剧张力,支撑这种张力的是小说描写的技术细节,而技术细节的很多概念早已在我们的生活生产中所有见闻。

但科幻小说的本质是小说而不是技术手册,真正打动读者的,是角色们的“选择”。如果你是叶文洁,会不会两次对三体世界发布讯息?会不会冷静剪断丈夫的安全索?会不会将尘封往事向伊文思全盘托出?如果你是罗辑,会不会向程心移交执剑人权限?如果你是比尔·西恩斯,会不会在思想钢印机里改变那个不起眼的正负号?这些选择拷问的不是技术,而是关乎人性的一系列命题。但如果没有技术托底,选择的重要性便不会被放大到这般地步。

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此前可能从未感受过这种既严肃又夸张的体验。严肃与夸张都来自于“科幻”之“科”。这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伟大文学。

**我们的文明发展到了这样一种程度,无数普通人被严密地组织起来,为了共同的事业而努力拼搏,每个人既是平凡的、又是唯一的,我们看到了“每个人的自由发展”的曙光。**在此时间窗口上,《三体》来了。

世界能够运转成这样,其背后的分工合作体系高度精密且复杂。没有主持过相关工作,是难以理解和描绘其中复杂度的。而刘慈欣应当不乏相关经验,于是在作品创作中,对各类角色的着墨虽然浓淡不已,但却各具特色。

这也是刘慈欣作品影视化改编后很容易细节爆炸的原因,因为每个角色、场景都在总体设定的框架内进行符合逻辑的发展,这种联系在某种意义上甚至都不是作者赋予的,而是复杂系统本身的内禀属性。这与我们的生活工作经验也是符合的,我们所居住的社区、工作的单位,人与人之间未必都团结,但一定是关联紧密的。

根据之间讨论的,技术泛化使得每个普通人都有概率翻转历史,很多次要角色的闪光点甚至有追平主角之势。最典型角色就是褚岩,大刘几乎没有对此人的直接描写,而只记录了他的一系列操作动作、引述了有关他的传言,就直接拉满了读者对他的想像空间。研究褚岩更像是在研究一名历史人物,因为历史有其内在逻辑,而褚岩这位活在小说中的角色,行事风格就是有逻辑的,这也是《三体》的闪光之处。

在小角色上做大文章,同时也在大角色上做小文章。三部曲的首位主人公汪淼,出场时看着很能打的样子,在第二、第三部中就完全沦为背景交代了,只有老读者还记得建造太空电梯的材料出自汪淼的纳米实验室(“建造天梯时这东西成千上万吨地向太空发射,在那里做成导轨后再从轨道上垂下来”)。天梯三号试运行新闻发布时,章北海和丁仪正在讨论工质推进飞船的弊端,坚定了前者除掉老航天的决心。

可以说,这些群像戏很大程度上也撑起了《三体》世界的血肉,让幻想小说具有了融合现实的迷彩。而隐藏更深的内核是,高科技时代是没有英雄的,没有任何角色不可替代。其实,没有章北海的陨石雨,人类肯定也有其他办法选择正确的航天技术路线;没有褚岩,也会有其他有识之士率先逃亡。这些故事完全可以以外传形式进行创作。这种“饱和式”描写是工业化时代所特有的,在其他作品里真没有看到有类似气质。这也是《三体》被追捧的重要原因之一。

感谢点赞支持,欢迎关注交流。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