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知乎旧文归档(原文)。
很多年以后,丁仪博士站在螳螂号内部接触水滴的时候,准会想起史强带他去观看蝗虫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低阶对高阶的胜利,蒙古人吞金灭宋算是一宗,埃塞俄比亚人在1896年的胜利也算是一宗。在人类种族的争斗中,落后几百年似乎也不是能敲定胜负的唯一标准。但我认为这就是极限了,汪淼和丁仪也如此认为:距离再拉大,彼此的实力差距就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十万手持利刃的原始人肯定干不过一个彪悍的机械师。而放到恒星际战争的尺度,百年光阴更是天堂和地狱。
但物种间的竞争显然就不是那么一回事。苦出身的史强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带两位耽于象牙塔玄思的科学家去看华北平原上漫天涌来,猖獗有如一层活质黏液般的蝗虫——人类眼中卑贱的虫子,同时也是亘古以来的死敌。
这个尾声,就是《三体一》带给我们的希望。
两百年后,人类最后的赌注,被一个曾经玩世不恭的绝望面壁者押在了黑暗森林法则上。
用蝗虫可能对付我们的手段。
危机纪元的地球表面已经没有蝗虫生存的条件:农耕方式最终转变为粮食集成化生产,传统的农业产品以流水线量产的方式进入后信息时代的市场,再也不会有辽阔平原上机械收割的轰鸣马达和水乡插秧的情景了,蝗虫失去了它们生存的环境。这是人类的幸运。
但试想,要是蝗虫在人们改变生产方式之前用毁掉所有农田威胁人类,人类将怎么办?蝗虫势必不能继续生存,但人类也会在这次浩劫中元气大伤,代价实在过于惨烈。这样,聪明的蝗虫与人类之间就产生了一种极端疯狂的威慑状态。一旦情况有变,所有蝗虫在虫王一声令下后啃噬掉所有庄稼,然后也许面对人类的打击,也许因为没有进一步的食物来源死去,而人类也将面临一场旷日持久的饥荒,无数个体将不能幸存。
在没有转机之前,威慑只能持续下去,决定权把持在明智的虫王手中。人类只能与蝗虫妥协。
除此之外,蝗虫也没有其他任何的谈判筹码。
罗辑想到了,他要绑上这两颗相距四光年的行星来布设一个威慑的局面。
这个尾声,是《三体二》带给我们的希望。
超级威慑的局面和冷战时期略有相似,实质上却存在很大不同:美国人甚至能把核弹的使用权下发到前方一个中级指挥官的手中!我们每每谈到这种情况时,都对几十年前国际环境的险恶心有余悸。但核战争最终也没有爆发,北约集团和华约集团的核威慑是有效的,既极大地避免了战争,又极大地保存了战争。而现在,是罗辑把持打破威慑的开关。他抛家弃子,枯坐数十年,肩负着执剑者的责任。他只有一个人,燃烧着眼镜蛇般的凶猛战意。
只有一个人!纤弱的政府甚至不想让这种义务砸在手里。
大多时候我会自欺式地相信小说中的情节,——无论是《智齿》般的童话还是《凉宫春日》式的轻小说——会混淆情节和现实之间的区别,但这时我确确实实感到,《死神永生》只是一篇小说。
大刘想表达的,应该不是什么人性与宇宙道德,只是他心中对永恒与毁灭的叹息。
常有文学家坦白,百万字描写的初衷只是为了结尾处的一个句子。于是我直觉地认为,大刘在楔子《魔法师之死》中提到的暗杀者、大臣、皇帝、拜占庭、土耳其都是摆设和浮云,最终想表达的只有结论,“现在人们知道,没有不散的宴席,一切都有个尽头。”
而那块匆匆离去的高维碎片,则更像是一处狡黠的铺垫。
一片隐喻的迷雾中,太阳系的未来明确了——被一片二向箔画入平面世界。
作品似乎也给了读者一个强烈的暗示,在文本表述之外,文本本身之中,隐喻同样无处不在。再看看男女主角的名字,“程心”与“云天明”;把姓去掉,是“心”、“天明”。
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阳明心学《传习录》的总纲——“心明便是天理”。王阳明主张“心灵的修炼”,认为“理寓于心”,“竖子可成尧舜,凡夫能为圣人”。
而人类对三体世界的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依靠技术取胜的可能,完全是一场智谋的较量,或者说,心灵的竞技。大刘显然不信任危机纪元中长大的人类,他只把这种坚强的心灵赐给了来自公元时代的冬眠者救世主:史强、罗辑、丁仪、程心、云天明、维德,还有那些在威慑后纪元时代人类反抗军的领袖们。
这些人在心灵的修炼中实践自己的救世纲领,在不同的意义上,他们都是英雄。
王阳明老先生一定会把“心理合一”的“云天明现象”纳入自己的论据——因为云天明没有身体。(笑)
大刘对技术的设想是无比大气和美妙的,但对社会生态的把握却让人觉得低了几个层级。
黑暗森林法则是全书的亮点,这是从博弈和心理角度抽象推出的宇宙外交学基石,充分展示了大刘思维上的实力。但两百年后世界社会却显得那么不真实——有时候的不真实是因为事物的难以被理解,但大刘的这种不真实却是因为太容易被理解了,只用几段言语草草带过。恐怕大刘没有在相关方面多着笔墨,就是因为任谁都难以对一个难以想象的事物动笔吧。
这时候再想想《三体一》中雷志成对叶文杰说的那句话,“你下一步的企图我也清楚,你打算回电。如果不是我发现得及时,整个人类文明都将毁在你手中!当然, 这不是说我们惧怕来自宇宙的入侵,退一万步说,那种事真的发生了,外星侵略者必然会淹没于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雷志成这个人,强硬得虚伪,但我觉得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别说是在文革时那种狂热的氛围了,就算是现在,我冷静地坐在书桌前,也觉得这种胜利也未必就没有任何希望。
但《三体三》就是一部绝望的挽歌。整个太阳系都被纳入了总体战的体制,但政府似乎并没有放手发动群众的打算。整个后危机时代的人类的活力、激情和理想似乎都被技术做了阉割,而且阉割地非常彻底,连一点呼声和萌芽都没有留下。科技对人们的生活和生活方式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但后者在内心深处似乎对这种影响和变化无动于衷。
我难以接受大刘的这种理解,两百年后的世界对于逃亡主义的态度还与21世纪初的人类社会一样!基于这种不太称职的描写,所有的英雄竟都成了公元人。且整个人类防御计划,从决议到执行都让我想起了所谓“国军对日寇的消极抵抗”。技术上是未来,思路上是近代。
大刘在技术想象上的大气,转化到社会领域,却好像过于保守了。
“蓝色空间”号的出走,让人类的一支余脉延续了下来,几亿年后还能收到贯穿宇宙的太空广播。流浪的飞船就像海盗时代那些在大西洋上扬帆纵横的船长们。他们由一些散兵游勇的武装发展到连国家机器都不得不侧目的实力,姑且不论这些罪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罪行,但有时候,你就会觉得人类所有关于自由的奔放气质都内化在了他们褴褛的衣衫和不羁的行径里。
而太阳系的人类,全部沉寂在一滩人民战争的死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