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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不在乎”,指的是“我(们)认为主不在乎”。
破壁人是如此热切地想要说出这句话,用尽毕生的骄傲与执念,甩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当权者脸上,哪怕代价是燃烧自己的余生。
“主”真的不在乎面壁者们天马行空的战略吗?恐怕还是应该在乎的。三体文明的科技水平固然碾压地球,但地球文明也不乏一搏之力。比如,让三体人被迫与地球“虫子”达成威慑平衡的,就是面壁者雷迪亚兹留下的摇篮系统。
但是,对三体文明的迷信蒙蔽了ETO的远见。
ETO本质上是个失败者联盟。它的成员可能拥有天量的财富、崇高的地位或是卓越的才干,但一定是所在阶层的失意者,或者说失败者也不为过。他们的主张无法得到认同,愿望难以实现,理念被无情践踏,精神上非常压抑痛苦。这种痛苦的程度之深,让他们甘愿站在整个人类文明的对立面。
齐家屯的乡亲们肯定无法理解,雷达峰上那位衣食无忧的女科学家会故意招惹外星人来占领地球。贫民窟里的穷小子肯定也无法理解,继承了亿万遗产的伊文思先生会矢志毁灭全人类。叶文洁的护卫之一,核弹女孩,如此苗条美丽娇媚动人,理应拥有更加光明的未来,却甘愿为了她的统帅铤而走险。因为他(她)们都有一段黑暗的过去。
ETO是人类文明内部的异化力量,这异化的门槛是接受必要的现代科学和哲学教育,否则不可能将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来背叛。这些人平时闷声不响的,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们理智而压抑,既不打算报复社会(因为理智会告诉他们报复社会也改变不了社会),也没有能力实现企图。但是,三体人要来了,现在有一个机会,能够让他们把天地倒转过来。
一部人类文明史,就是对人才的浪费史。兢兢业业的老航天们,哪个不是功勋,但章北海的陨石雨说来也就来了,剩下的“新航天”照样把活儿干得好好的,甚至更好。这样的场景每时每刻都在世界的角角落落上演。
被文明浪费的这些人才,一定是不甘心的,但是不甘心又怎样呢,可以反抗吗?原来不行,但现在可以了。茫茫宇宙之外力量的介入,滋长了他们扭转乾坤的野望,想要将原来压抑他们的障碍统统粉碎。无论是消灭人类暴政,还是消灭人类,总之能够宣泄心中郁结之气。这些拥有更高教育程度的人们,一旦共同组织在一起,破坏力是难以想象的。
而破壁人又是ETO组织中最优秀的人。
ETO虽然是文明的非主流,但总人数也不少了,其内部权力倾轧也是非常激烈的,即使在遭受主流文明全力围剿时依然如此。秦始皇曾说他代表“核心领导层的七人”,这一表述立即遭到了其他成员对领导权的公开质疑。但即便如此,由秦始皇所指定的3名破壁人人选却获得了一致认同,可见破壁人素质之高、能力之强(或如山杉惠子这样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但山杉惠子并没有说出“主不在乎”),即使在ETO这样的精英组织中也能镇得住。
能力越强,被主流边缘化之后内心的怨念也就越深。破壁人二号的墨子当场就表示:“破壁之时,我将亲自面见自己的面壁者,我将好好欣赏他的精神如何在痛苦和绝望中崩溃,为了这个,值得搭上我的余生。”在破壁人眼中,面壁者成了原先一直压抑自己的体系的具象化的代表,破解面壁者的战略,就是折辱人类文明的尊严,表面上这是为了主的事业,实际可能更多是为了喷射出自己内心潜藏已久的孤愤。
如果不存在三体文明, 墨子这样优秀又帅气的年轻俊彦,也只能躺在地下室里犹豫着该怎样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智子的呼唤立即就让他热火朝天地投入到了战斗中。 墨子接受面壁者使命时,曾骄傲地宣称:“我将是第一个破壁的。”不过很可惜,他对应的面壁者雷迪亚兹的战略比泰勒更深一筹,相关历史资料也更难收集,所以他落后了。他经常在监控中盯着雷迪亚兹连着几个小时像困兽般在小房间里走来走去,而他自己想必也承受着不能第一个成功破壁的煎熬,对于骄傲的人来说,这种煎熬已经近似于失败了。煎熬越久,就越想消灭面壁者存在的价值,对面壁者说出“主不在乎”的欲望就越强烈。
破壁人揭露面壁者的战略,都会将资料上传到大众媒体能够收到的地方,当面对质其实并不必须。但经过长久的凝视和等待,破壁人像面壁者一样殚精竭虑、苦思冥想,在无穷的迷宫中摸索,思维的火花在脑中激荡闪烁。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中仰望幽远星空默默沉思,对面壁者的感情复杂而深刻。起初,面壁者作为自身对立面的人格化代表,被破壁人憎恨着,后来,恨意一定会在长期的酝酿与发酵中发生奇妙嬗变。
爱恨本是一体。因此,一定要见到面壁者,这是破壁计划的一部分。
破壁人只要能够发现面壁者的真实战略企图并告知三体文明就好了,他们选择与面壁者见面对话,想要站着说、躺着说、唱跳RAP边打篮球边说都行,ETO都不会拦着。那么,破壁人一定会选择爽感最强烈的一种。只有面壁者存在,破壁人才能在被边缘化的人生中重拾价值;只有破壁人存在,面壁者才能在与人类的对视中看到不是“对面壁者的笑”。多么具有美感的画面,会面双方都迎来了自己的解脱。
所以,“主不在乎”,指的是“我(们)认为主不在乎”。
正如叶文洁所说,“对于无比强大的主来说,我们做的一切都丝毫没有意义,我们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破壁人想去见面壁者,于是他们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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