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把“火”和“箭”组成“火箭”，为什么英语不把“rocket”叫做“fire arrow”？

陈麟阁 · 编辑于2026-10-11 07:26

有些回答说 fire arrow 是 Chinglish，其实没抓到问题的重点。题主真正想问的是，英语为什么不像汉语一样主要采用语素直接复合的方式构词？

先说结论。古英语跟汉语一样也喜欢用复合法（compounding）造词，也就是把两个或多个语素直接拼合成一个新词，哪怕是对外来概念也不例外。但是 1066 年诺曼征服之后，主教、修道院长和王室文书官被系统性替换为说法语、写拉丁语的人，英语的构词传统中断，取而代之的是大规模的借词。如果古英语的习惯延续至今，那么火箭应当称作 fireflight。

一、古英语的复合法

古英语是指公元 5 世纪中叶到 12 世纪前后的英语。当时英语的主流构词法是将两个本族语素拼合成一个新词。知乎上经常有人诟病现代英语的“猪牛羊肉”问题：为什么活的猪、牛、羊叫 pig、cow、sheep，它们的肉却用词形迥异的 pork、beef、mutton 来称呼？在古英语中这个问题不存在。当时人称呼牲畜的方式是“牲畜名 + 形容词派生后缀 -en + 肉”。9 世纪末阿尔弗雷德时期的《诗篇》古英语译本和 10 世纪中叶抄成的《鲍尔德医书》记载了猪牛羊肉的说法：

swȳnen flǣsc “猪肉” = swȳn-en “猪-的” + flǣsc “肉”

hrȳðeren flǣsc “牛肉” = hrȳðer-en “牛-的” + flǣsc “肉”

scēapen flǣsc “羊肉” = scēap-en “羊-的” + flǣsc “肉”

其中 swȳn、hrȳðer、scēap、flǣsc 是古英语的固有词，分别对应今天的 swine、rother、sheep、flesh（Bosworth & Toller 1898）。rother “牛” 已经废退不用，现在只见于地名（英国泰晤士河南岸的 Rotherhithe 还包含这个语素）。-en 是从名词派生形容词的后缀，又见于今天的 golden、wooden。这些词都是简单的定中结构，构词非常透明。

当时的英语遇到外来概念，也是用复合法仿译。比如，基督教传入以后，拉丁语 evangelium “福音” 被翻译成 godspell，字面意思是“好消息”；aequinoctium “春分、秋分” 被逐字仿译成 efenniht，由 efen “相等” 和 niht “夜” 组成。类似的例子还有以下这些，在当时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看来，组成它们的语素都是常用词：

概念	古英语	字面意思	源语言	字面意思
春分、秋分	efenniht	相等-夜	拉丁语 aequinoctium	相等-夜
福音	godspell	好-消息	希腊语 euangelion	好-消息
算术	rīmcræft	数-术	希腊语 arithmētikē technē	数-术
语法	stæfcræft	字-术	希腊语 grammatikē technē	字-术
冬至、夏至	sunnstede	日-位	拉丁语 solstitium	日-停
木匠	trēowwyrhta	木-匠	拉丁语 lignarius	木-者
水肿	wæterādl	水-病	希腊语 hydrōps	水-貌

可以说，这个阶段的英语由内而外地抵触外来词。对于当时古英语的构词能力，瑞士英语语言学家 Ernst Leisi 有这样的评价：

总的来说，古英语具有自主构词的能力和抵御外来词的能力，在当今的文化语言中，大概只有冰岛语和汉语还具有这样的能力。

——Ernst Leisi《当代英语》，1964 年

二、13 世纪：文脉断裂

1066 年，法国国王的封臣、诺曼底公爵威廉在黑斯廷斯击败英格兰国王哈罗德，同年在威斯敏斯特加冕为英格兰国王。当时的英格兰王国领土范围大致与今天的英格兰相同，其疆域与古英语的使用范围基本重合。

这个王国里能读写英语的人很少，农民、工匠和大部分贵族不识字。读书写字是修士和教士的职责，教学由修道院附设的学校承担，书籍传抄于修道院之间。当时英语书面语的中心是英格兰王室所在地温切斯特，此外格拉斯顿伯里、阿宾登、坎特伯雷等地的修道院也抄写和编写英语文献。换言之，古英语的书面语只掌握在 35 座左右修道院和王室周围的修士、教士手里（Knowles 1963）。

威廉加冕之后，于 1070 年废黜了坎特伯雷大主教兼温切斯特主教 Stigand 和一批英格兰籍的主教、修道院长，同年 8 月让自己在诺曼底的亲信、意大利人 Lanfranc 接任大主教。此后空出来的主教和修道院长职位陆续由诺曼人填补，新来的诺曼院长又从本国修道院带来自己的修士充任要职，教学改用拉丁语，温切斯特的书面语无人教授。

大约八十年后，随着征服前在温切斯特传统下受训的最后一批英格兰修士及其学生陆续过世，标准的英语书面语失去了传承。到了中古英语阶段（1150 年以后），古英语时期仿译的高级词汇已经基本被遗忘。1200 年前后，伍斯特修道院一位姓名已不可考的修士在二十多种古英语抄本上用拉丁语注出了五万个词的释义，其中既有学术词汇，也有普通词的旧拼法，可见当时的识字阶层读一百多年前的英语文献已经非常艰难。学界称这位修士为“颤抖之手”。在他的一部抄本里还有一首佚名作者的诗，学界称《第一伍斯特残篇》。诗中列举了 7 世纪以来用英语教导英格兰人的十三位主教，然后哀叹英语的传统被异族中断（Hall 1920: 1-2）：

这些人用英语教导我们的人，

他们的光不暗，而是美好地燃烧。

如今那教导被废弃，民众迷失了；

如今是别的民族在教我们的人，

许多教师沉沦了，民众也跟着沉沦。

如今我们的主这样说：“鹰怎样搅动巢窝，

在雏鹰之上飞翔。”

这是神的话，传到世上，

叫我们当把美好的信仰……

诗写到此处就断了。这部抄本后来被人拆开，裁成条衬在另一部书的装订里，1837 年才被拆出，后面的内容已经散佚。

从 13 世纪开始，法语和拉丁语借词开始系统地取代古英语的本族复合词。Durkin（2022）用《牛津英语词典》的数据计算各时期法语借词占同期全部新词的比例，发现 13 世纪是借词的高峰时期。第一节表中的七个本族复合词在这一阶段已经基本被借词取代：

概念	古英语固有词	取代它的借词	借词首见
春分、秋分	efenniht	拉丁语 equinox	约 1391 年，乔叟译《论星盘》
福音	godspell	今作 gospel	—
算术	rīmcræft	法语 arsmetike	约 1250 年成书、1325 年以前抄写的《创世记与出埃及记》
语法	stæfcræft	法语 gramer	1387 年以前，Trevisa 译《万国史》
冬至、夏至	sunnstede	法语 solstices	约 1250 年成书、1325 年以前抄写的《创世记与出埃及记》
木匠	trēowwyrhta	法语 carpenter	约 1300 年，《南英格兰圣徒传》
水肿	wæterādl	法语 dropesie	1275 年以前，《圣尼古拉布道文》

最早使用这些借词的人有一个共性：他们全都是英格兰出身但是受过拉丁语和法语教育的人。乔叟当过海关官员，出使过法国和意大利，《论星盘》翻译自拉丁语星盘手册。《创世记与出埃及记》出自约 1250 年东中部一位佚名教士之手，改写自巴黎神学家 Peter Comestor 的拉丁语《经院历史》。《南英格兰圣徒传》约 1300 年出自伍斯特、格洛斯特一带的教士，改编自拉丁语的圣徒传。《圣尼古拉布道文》是伍斯特郡修士约 1260 年编的英语、法语、拉丁语三语杂抄。Trevisa 是康沃尔人，1387 年将拉丁语《万国史》译成英语。

这些人与古英语时代的修士译者生态位相同，但是做法已经从仿译转向了直接照搬外语词形，甚至没有按照英语的拼写惯例去改写词形。按照古英语的惯例，/kw/ 应当写作 cw，所以 equinox 本应写成 ecwinox，但是乔叟还是选择了照搬拉丁语的 qu。今天许多英语学习者诟病的整词照搬、连拼写一起接受的习惯在此时已经形成。godspell 是这一批词汇当中唯一没有被取代的古代复合词，如今拼作 gospel。14 世纪中叶英语一度从法语借入了同义的 evangile，但是没有流传开。然而，“福音”这个概念的派生词后来全部采用了法语借词，包括 evangelist “福音书作者”、evangelize “传福音”、evangelical “福音派的”。

到 13 世纪末，中古英语编年史家 Robert of Gloucester 在他的韵文编年史里对英语的处境评价道（Robert of Gloucester 1887: 544）：

Ich wene þer ne beþ in al þe world · contreyes none · Þat ne holdeþ to hor owe speche · bote engelond one ·

我想全世界没有哪个国家不守着自己的语言，唯独英格兰例外。

三、底层人为何使用外来词

诺曼征服以后的两百年里，英格兰的下层人接触法律、宗教、学问、行政这些领域的机会是在法庭、教堂、庄园账房和市场上，而在这些场合主事的人说法语或拉丁语。

头一百年中，这是因为征服者居于统治地位，法语和拉丁语成了地位高于英语的语言。威廉以征服者的身份宣布全国土地归国王所有，而后作为采邑分封给随他渡海的诺曼贵族和骑士。1086 年《末日审判书》清查全国土地时，只有不到一成仍为英格兰人所有。这批新领主的母语是法语，书面语是拉丁语，下层民众到领主庄园法庭或郡法庭办理事务时自然要学法语词汇。这些词很快进入了英格兰人自己的口语。彼得伯勒修道院的修士在 1137 年条下用英语记述斯蒂芬王在位时的混乱（Clark 1970）：

… & dide ælle in prisun til hi iafen up here castles.

……然后把他们全都关进 prisun，直到他们交出 castles。

Hi læiden gæildes on the tunes æure um wile, & clepeden it tenserie.

他们不时向村镇摊派钱财，叫作 tenserie。

这段话由一位英格兰修士写给英格兰读者，却夹杂了 prisun “监狱”、castel “城堡”、tenserie “保护费” 三个法语词，指代征服者带来的新事物。

在第二个一百年里，诺曼人的后代陆陆续续在英格兰出生。他们与英格兰人通婚，由英格兰乳母和仆人抚养成人，母语渐渐变成英语。这种一个群体放弃原来的母语、改说另一种语言的现象，语言学称作语言转用（language shift），而转用的人会把旧母语里自己熟悉领域的词带进新语言。“猪牛羊肉”的问题由此产生：牲畜由说英语的农民饲养，但是肉却由说法语的领主享用。领主改说英语以后，牲畜的名字随农民，餐桌上的名字随法语。因此，猪牛羊仍称 swīn、cū、scēap（今作 swine、cow、sheep），但是肉的称呼被替换为法语的 porc、mouton、beof。这三个词最早见于约 1300 年《南英格兰圣徒传》里的同一句话（Őrsi 2015）：

Huy nomen with heom in heore schip … porc, mouton, and beof.

他们带上船的有……猪肉、羊肉和牛肉。

与此同时，头一百年里征服者带来的法语词汇已经在法律、教会、庄园管理和商业领域定型，不再随人的母语改变。王室法庭口头辩护用法语，案卷用拉丁语记录，比如法律界从 1268 年编到 1535 年的判例汇编《年鉴》就用法语写成。13 世纪后期流行的两部庄园管理手册 Walter of Henley 的《农事》和匿名的《管家职守》亦为法语写就。城镇的大宗贸易，羊毛、布匹、酒，由与大陆往来的商人控制，其族裔多为佛兰芒人、加斯科尼人和意大利人，交易也用法语。

1204 年法国国王腓力二世夺取诺曼底以后，英格兰的贵族失去了海峡对岸的领地。此后英法两国为英王在法国西南部仅存的加斯科尼领地长期交恶。1294 年开战后，法王成了敌人，法语在英格兰人心目中也成了敌人的语言。1295 年爱德华一世召集议会的令状说法国国王“打算把英语从地上彻底消灭”，以此动员全国对法作战。1362 年《诉讼用语法令》规定法庭审理改用英语。民间出现排外情绪，并且试图用口音来辨别敌我。1381 年农民起义时，伦敦的起义者于 6 月 14 日冲进酒商区的圣马丁教堂，说凡是有佛兰芒口音把 brede and chese（bread and cheese）说成 case and brode 的一律砍头，杀了三四十人。学校里的法语教学也在这前后停止（Higden 1869: 158-161）。1399 年亨利四世在议会用英语宣布继承王位，是征服以来第一个这样做的国王。

语言的地位可以反转，但是古英语的构词习惯没有随英语的地位一起恢复。到这时英语已经是乔叟的英语，法律、宗教、学问、饮食、服饰的词汇整批地来自法语和拉丁语，本族复合词的位置早已被占满，而造词的人在两百年里已经习惯了借词。此后英语每遇到新事物，优先的做法是向外语借，或者用拉丁语、希腊语的词根拼合。

四、Rocket

在航天器诞生之前，欧洲人说的“火箭”指的是一种装满火药的硬纸管，点燃后喷气而飞，用作节庆烟火或纵火的武器。两种技术都于 13 世纪从中国经阿拉伯传入欧洲。15、16 世纪，欧洲的火箭技术以意大利为中心，当地人将两种用途的火箭统称为 rocchetta，本义是“小纺纱杆”，得名于火箭的形状。

该词于 16 世纪进入英语，最早的记载见于 1566 年的《帕斯奎诺出神记》，署名 W. P. 的译者把意大利人 Curione 的一篇对话译成英语，书中描写罗马节庆上一团火从远处飞来：

the stirring of it was like the Rockets and Squibbes, and whirling wyldefiers of Castell Angelo, what tyme they celebrate the dismall day of the Popes creation.

它的动势就像圣天使堡的火箭、爆竹和旋转的烟火，教皇即位周年庆典上放的那种。

到了 20 世纪初，火箭学诞生。美国人戈达德于 1919 年发表论文《到达极高空的方法》，设计了一种用火药推进、用来探测高空的装置，形状与烟火火箭极其相似，于是论文里就用 rocket 来称呼：

1930 年 4 月，纽约的几位科幻作家成立美国星际学会（American Interplanetary Society），旨在论证星际旅行是严肃的工程问题。由于“星际”一词招人嘲笑，1934 年学会改名美国火箭学会（American Rocket Society）。后来成员中工程师逐渐取代了科幻作家。1941 年 12 月，四名成员创办反作用发动机公司，为军方研制液体火箭发动机，于是这个烟火时代的旧词随着学会和公司进入了工程和军工。1958 年美国用木星 C 导弹改装的朱诺一号发射探险者一号，最终使得航天器也被称作 rocket。

前文提到语言学家 Leisi 认为当今有能力抵御外来词的文化语言大概只有冰岛语和汉语。冰岛语是英语的亲属语言，两者在公元 2 到 5 世纪分化，年代深度大体相当于闽语与其他汉语方言分化的时间。但是冰岛没有经历诺曼征服，日耳曼语共有的构词习惯没有中断。20 世纪中叶火箭和导弹进入新闻报道以后，冰岛语将其译作 eldflaug，由 eldur “火” 和 flaug “飞” 两个语素构成。eldur 是名词“火”的原形。flaug 是动词 fljúga “飞” 通过元音交替派生的名词，元音与过去式单数 flaug 相同。古英语用同样的方式由 singan “唱” 造出了 sang，即今天的 song。但是对于 fléogan “飞”，古英语的名词用的是过去式复数形式再加名物化后缀 -t 构成的 flyht，今写作 flight。

因此，如果现代英语也采用传统的日耳曼复合法，那么火箭应当称作 fireflight，但是现实是来自意大利语的 rocket 在 16 世纪就已成为表示这一概念的常用词。而且，古英语用本族语素仿译外来词的做法从 13 世纪起就已经基本消失。即使现在的英语母语者再作选择，他们仍然会首先选择从其他语言借词，或者用拉丁语、希腊语的词根拼合。假使英格兰王国从未被入侵的话，或许今天英语的构词还是跟汉语一样简单且透明。但是很遗憾，这种可能性已经随着 12 世纪前半叶最后一批用英语著述的英格兰修士的亡故而永久性地消失了。

主要文献

\[1\] BOSWORTH J, TOLLER T N. An Anglo-Saxon Dictionary\[M\].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898.

\[2\] CLARK C, ed. The Peterborough Chronicle 1070-1154\[M\]. 2nd ed.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70.

\[3\] DURKIN P. Tracking the history of words: changing perspectives, changing research\[J\]. Journal of the British Academy, 2022, 10: 67-91.

\[4\] HALL J, ed. Selections from Early Middle English 1130-1250: Part I, Texts\[M\].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20.

\[5\] HIGDEN R. Polychronicon Ranulphi Higden Monachi Cestrensis, together with the English Translations of John Trevisa and of an Unknown Writer of the Fifteenth Century: Vol. 2\[M\]. BABINGTON C, ed. London: Longman, 1869.

\[6\] KNOWLES D. The Monastic Order in England: A History of Its Development from the Times of St Dunstan to the Fourth Lateran Council, 940-1216\[M\]. 2nd ed.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63.

\[7\] LEISI E. Das heutige Englisch: Wesenszüge und Probleme\[M\]. 3. Aufl. Heidelberg: Carl Winter, 1964.

\[8\] ŐRSI T. Cow versus beef: terms denoting animals and their meat in English\[J\]. Eger Journal of English Studies, 2015, 15: 49-59.

\[9\] ROBERT OF GLOUCESTER. The Metrical Chronicle of Robert of Gloucester: Vol. 2\[M\]. WRIGHT W A, ed. London: HMSO, 18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