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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 · 编辑于2026-09-20 14:13

粗略看了些答案,我想说的是,知乎的中国古代文学水平,应当和虎扑的那些文盲们坐一桌。

反正都是文盲,应该有不少共同话题。

事实上,如果真的熟悉唐诗,就会知道李白的诗在李白生活的那个时代也不是主流。

当然,李白的风格并非凭空而来,李白主要师法前代,尤其是屈原、庄子(道家思想)、司马相如(汉赋大家),再加上六朝乐府、谢朓等人的滋养,后到四杰突破狭隘宫廷视野,陈子昂提倡“汉魏风骨”以复古为革新,沈宋完成格律诗定型(平仄、对仗、粘对),这才形成了李白较为独特的浪漫面貌。

到开元、天宝年间,真正主流的是王维式的清淡山水(王维、孟浩然、储光羲、常建、裴迪等)+高岑式的边塞悲壮(高适、岑参、王昌龄、李颀、王之涣、王翰等)。

而李白的强大在这里就能看的出来,李白更像一个异类的天才,李白类型诗的数量和影响面在当时完全不是主流,但几乎凭借其一己之力,影响了我们当代,直接产生了大多数人对盛唐诗风的错觉。

说白了,李白是在用当时的格律来仿更复古的诗风,而并非当代的流行风格。

我举几个例子。

比如你看南朝乐府的《子夜四时歌·秋歌》。

秋风入窗牖,

罗帐起飘扬。

仰头看明月,

千里共相思。

再有谢朓的《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苍苍。

风风云鸟路,江汉限无梁。

……

甚至比如《将进酒》《行路难》直接源于汉魏六朝乐府古题,来看鲍照的《拟行路难》其一与其四。

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苦多欢乐少,何用区区长叹息。

这些作品虽没有李白那么夸张,但是那个味儿是对的。

这些都是前代的作品。

说白了,到了李白的时代,这个风格都已经不流行了,李白也没有让这个风格再次流行。

到了中唐,就几乎没人写这个风格了。

不仅是“李白风格”,整个“六朝风格”的东西,几乎都没人写了。

那是不是到了杜甫的时代呢?很遗憾,并不是,杜甫遇到了和李白几乎完全一样的境遇,他的风格在当时并不流行。

当然,其中不一样的是,杜甫的风格不是太旧了,而是太新了,现实主义风格对当时的人确实是一种过于新奇的东西了。所以当时最流行的风格分依然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元、白为核心的“新乐府风格”,主张直白通俗,另一派是以韩、孟为主导的“险怪新奇”。

要知道,我这里说的已经是杜甫身后的中唐诗坛了。杜甫大历五年去世,白居易那年才两岁,元稹还没出生。

到了这个时候,杜甫的诗风依然没有成为主流。

那是不是当时人认为杜甫不牛逼?后来人才觉得牛逼?

来看看离杜甫时代很近的元稹给杜甫写的墓志:

至于子美,盖所谓上薄风骚,下该沈宋,古傍苏李,气夺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苟以为能所不能,无可不可,则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

——元稹《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

杜甫看起来容易学?

你开什么诗人玩笑呢。

你把《秋兴八首》摊开,让一个觉得杜甫“可以通过长期训练学会”的朋友坐下来,我看看他什么时候能写出一首差不多的,所以杜甫在哪儿给人“努力一下就能学会”的错觉了?

这恐怕是因为当代的文盲们读杜甫,先认识了“沉郁顿挫”“现实主义”“诗圣”几个标签,又看见他老老实实写律诗,于是误以为这人主要就是基本功扎实。

这和看到自己偶尔罚篮姿势像科比,就认为自己苦练二十年也能去NBA有什么区别?

杜甫基本功当然扎实,但他最强的地方,就如元稹所说:杜甫把此前几乎所有重要的诗歌技术都吞进去了,而且又出现了以前完全没有的东西。

他压根没说这个人好学,他说的是这个人很变态。《诗经》《楚辞》他能吃,沈佺期宋之问他能吃,苏武李陵他能吃,曹植刘桢他能吃,颜延之谢灵运他能吃,徐陵庾信他也能吃。

别人只是擅长一样,他可以把人家擅长的东西拿走,顺便写出更牛逼的东西,这才是杜甫后来能成为中国诗歌巨大母体的原因。

你学杜甫的时候,可以从任何一个门进去。

你学七律有杜甫,你学五律有杜甫,你学古体有杜甫,你学叙事有《北征》,你学战争有“三吏三别”,甚至你想学朋友来家里吃饭,还特么有《客至》。

你想写自己穷得快活不下去了,你想写鸡在院子里打架,有的兄弟有的,应有尽有。

想写政治,没问题,想写想老婆了,可以,想写孩子,有的,想写牙掉了,有的,想写花,有的,想写马,多了去了。甚至你今天去开会被领导恶心了,晚上回家想写首诗,你就翻杜集,你肯定能找到一点精神上的接近。

杜甫给后人真正提供的是一整套诗歌基础设施。

李白当然也什么写过很多题材和体裁,五律七绝写得好的多了去了,《渡荆门送别》《送友人》《听蜀僧濬弹琴》你说水平低,那属于眼睛不要可以捐了,但是李白真正达到他个人最高处的部分,极端集中在他自己的生命状态里。

他的古风、歌行、乐府,很多时候是李白这个人和语言长在一起了。

你学他的句子容易,学他的腔调也不算太难。

但如果你写“天生我材”、“俱怀逸兴壮思飞”,那我就要问了,你什么材?你想明白再说话,你是天才还是废柴?

谁年轻的时候喝两瓶啤酒,站宿舍楼下,都觉得自己有点李白。

然后呢?

你把他的句法、夸张、典故、饮酒、月亮、神仙全搬走以后,你写出来的东西和李白有什么关系?纯纯的像精神状态不正常的导游好吧。

不是因为李白有什么玄学意义上的“天才不可模仿”,而是李白最独有的那部分东西和李白本人绑定的太深,而杜甫则留下了大量能够继续拆解、转换、发展出来的诗法。

注意,我说的是“诗法可以继续发展”,没有说你学会这些诗法以后就能成为杜甫。

你学了经典力学三定律,你也不是牛顿。

更有意思的是,你看韩愈,韩愈的诗在知乎上应该没人比得上吧(也说不定有大师能展示一下)。

那韩愈怎么看李白和杜甫?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韩愈《调张籍》

看见没有。

唐朝人没收到知乎的通知,所以不知道知乎规定了后世文人“学杜甫不学李白”。韩愈可能不上知乎,所以他还写“夜梦多见之,昼思反微茫”,恨不得晚上做梦都去研究李杜。

所以“古人不学李白”本来就是一个相当奇怪的说法。

很明显,历代诗人李杜都学,但在诗的发展这条路上,杜甫逐渐成为了更巨大的诗法源头。

这个变化尤其到了宋代以后越来越明显。

原因也没有什么玄妙的。

诗歌的审美方向变了。

宋人面对的世界和盛唐不一样。

士大夫阶层扩大,科举成熟,书籍更多,知识结构复杂起来,诗越来越进入日常生活,议论越来越多,学问越来越多,官场生活越来越多,一只猫、一顿饭、一次生病、一本书、朋友送来的水果,全可以写。

请问这时候谁最好用?

老杜啊。

还是翻集子,发现这些破事儿这老头早干过了。

宋人想把散文句法往诗里放,杜甫干过,想用拗句,杜甫干过,想拿学问入诗,杜甫干过,想把特别俗的生活材料写得很高级,杜甫干过。

宋代士人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时代和个人放在一起,在这一点上杜甫那更是祖师爷。

等到了黄庭坚手里,这个事情已经几乎明说了:

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

——黄庭坚《答洪驹父书》

这段话非常重要,我看“无一字无来处”后来让很多水平不够的人理解成写诗必须到处抄典故,这当然属于读书读歪了。

你看明白,黄庭坚真正佩服的是“陶冶万物”,也就是说旧东西进了杜甫手里,会变成杜甫自己的东西,这个能力在宋诗那里太重要了。

宋诗为什么特别容易宗杜?因为宋诗最重要的方向,就是把知识、经验、书本、现实和个人判断一起塞进诗里,这简直是在老杜已经修出来的高速公路上开车。

李白对于宋代当然也影响巨大,能看苏轼,看文正公,你能说这些人没受李白影响吗?

但问题在于,李白很难成为江西诗派这种可以一代人拿来建立诗法体系的祖宗。

到了南宋,你就看严羽。

严羽本人相当不喜欢宋诗越来越学问化、议论化,他觉得诗还是得有“兴趣”,要“妙悟”,所以他的口味和江西诗派不太一致。

可他教人读诗的时候怎么说?

先须熟读《楚辞》,朝夕讽咏,以为之本……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观之,如今人之治经,然后博取盛唐名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

——严羽《沧浪诗话

又是李、杜。

还是两个人。

而且是“枕藉观之,如今人之治经”。

今天有人告诉你古人都不学李白,你可以把严羽从南宋叫出来问问,看他同不同意。

严羽后面还有一句更直接:

“诗而入神,至矣尽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盖寡也。”

中国古代那些真正研究过诗的人,从来没有产生过“李白看起来就不能学,所以大家不学”的想法,这是中文现代网络的文盲时代的衍生品。

什么“杜甫给了你一个努力就能成功的错觉,李白连错觉都不给你。”

又有天才崇拜,又有反转,还带一点自嘲,往知乎一放,下面一群人“醍醐灌顶”。

问题是,它不能解释韩愈为什么并称李杜,也不能解释元稹为什么明确认为杜甫“尽得古今之体势”,更不能解释宋代诗法为什么越来越朝杜甫方向发展,甚至也不能解释严羽这种反江西诗派趣味的人,为什么仍然要求学诗者把李杜当经一样读。

最重要的是,它无法解释:

文学史为什么会选择某一种写法继续生长。

知乎现在怎么就这么个水平了呢?跟特么学生上高中一样,班主任看见杜甫每天晚上做五套模拟题,于是教育全班同学大家要学习杜同学刻苦努力的精神。

文学史上哪TMD有这种事?这是地球上发生过的事儿吗?

一个诗人被后世大规模学习,只可能是因为后来的人在他那里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杜甫后来越来越重要,是因为中国诗歌往后发展时,碰到的大量问题,杜甫已经提前碰过了。

杜甫这个人在诗里的API太多太可泛用了,每一代人看过去,都能从他身上看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这才是所谓“集体学杜”。

李白的影响当然也相当大,但是他的最高成就太完整太饱满了,大家天天看,也都很喜欢,所以也要都偷一点回来,但真正想把它拆下来装到自己诗歌体系里,往往发现:时代变了,我的朋友。

我之前说杜甫是中国诗歌史上内核最高的诗人,这没有说李白差的意思,我JB谁啊我说李白差。完整的讲,李白和杜甫都摸到了诗的最高处,别人都上不去。而区别在于,李白给中国诗歌留下了一个无比巨大的李白。

杜甫除了留下杜甫,还给后世留下了一整套可以继续生长的中国诗。

李白没不给谁错觉,杜甫也没给谁错觉,真正给你错觉的,是知乎这堆文盲。

它们让你产生了一个更傻逼的错觉:

看了一句俏皮话,就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千年的中国诗歌史。

精选留言9

马修作者

这就是我乎的文学优秀回答者吗?我的朋友,原问题是“为什么诗人集体学杜甫,而不学李白?”前半句没问题啊,我也没质疑啊?有问题的是后半句“而不学李白。”我又引韩愈又引严羽,我是在证明“后世不学李白”这个前提本身就不成立。你说后世,那我从中唐一路讲到南宋我写的是啥?

马修作者

你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初盛唐确实存在以复古为革新潮流,陈子昂之后,张九龄、常建、储光羲等人的五古都在恢复汉魏传统,我估计你的结论就来自于这种观点,比如我之前读钱志熙老师的时候,说开元、天宝间形成了五言古风创作风气,李白是这个诗型的集大成者。但这和事实还是有些出入的。盛唐同时也是近体、绝句、歌行等形式高度成熟和创造的时期,复古本身恰恰经常是为了创新,不是简单回到六朝前。而且,李白在这种时代下,依然比较特殊。你看储光羲很陶渊明,陈子昂、张九龄确实容易很汉魏风骨,有阮籍《咏怀》的影子,高适也有很强的汉魏、鲍照气。但李白的路子明显更杂更野,比如《蜀道难》《行路难》《将进酒》《长干行》《关山月》这一套活儿,题材和体裁都是六朝的玩意儿,但是内核是老庄的玩意儿,李白强行的把这种东西里塞进了极强的主体,相当跳跃的时间和空间,甚至后世都没有的自由句法。这是我说李白在那个时代都属于异类的玩意儿。复古诗风下,李白的复古明显和其他的复古区别比较大,所以我认为在这里钱志熙老师和黄琦老师的说法是不太能站得住的。

马修作者

没那种可能性,一点都没有,你的观点就是我在文章中批评的。李白没那么牛逼,杜甫也没那么容易接近。

马修作者

你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初盛唐确实存在以复古为革新潮流,陈子昂之后,张九龄、常建、储光羲等人的五古都在恢复汉魏传统,我估计你的结论就来自于这种观点,比如我之前读钱志熙老师的时候,说开元、天宝间形成了五言古风创作风气,李白是这个诗型的集大成者。但这和事实还是有些出入的。盛唐同时也是近体、绝句、歌行等形式高度成熟和创造的时期,复古本身恰恰经常是为了创新,不是简单回到六朝前。而且,李白在这种时代下,依然比较特殊。你看储光羲很陶渊明,陈子昂、张九龄确实容易很汉魏风骨,有阮籍《咏怀》的影子,高适也有很强的汉魏、鲍照气。但李白的路子明显更杂更野,比如《蜀道难》《行路难》《将进酒》《长干行》《关山月》这一套活儿,题材和体裁都是六朝的玩意儿,但是内核是老庄的玩意儿,李白强行的把这种东西里塞进了极强的主体,相当跳跃的时间和空间,甚至后世都没有的自由句法。这是我说李白在那个时代都属于异类的玩意儿。复古诗风下,李白的复古明显和其他的复古区别比较大,所以我认为在这里钱志熙老师和黄琦老师的说法是不太能站得住的。

马修作者

我觉得你对李白的理解多少还是有点浅了。李白特殊的地方,不只是结果不像别人,如果你多读,你可以看到李白处理传统资源的方法本身就和很多同时代诗人不同。陈子昂、张九龄、储光羲、高适这些人,取法有比较清楚的纵向谱系。你大体能看见他在往哪一路复,比如陈子昂、张九龄,确实有明显往汉魏、阮籍方向追的意思,储光羲就是陶渊明系统,高适是建安、鲍照一路的骨力,王维有自己一套六朝—山水—佛禅的整合。他们的复古虽然也绝不是简单模仿,但大体上有一个我从哪里来的中心轴。李白不一样。他的核心方法更像是非单一传统,而倾向于把传统拆成材料。关键是,这些东西进了李白那里以后,往往不再服从原来的谱系逻辑,而开始服从李白这个主体。所以你说“李白学阮籍学不像”这个说法,并不能说李白在复古上是失败的,甚至刚好说明李白的复古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阮籍《咏怀》的核心之一,是幽深遥曲,李白不学,他不是进入阮籍的系统,他是把阮籍的系统拿进李白,这和储光羲像陶性质很不一样。而且不只七言长篇,七言长篇只是它表现得最夸张的地方,五古、乐府、绝句里面一样能看到。李白的关心的是旧题能不能装下我现在要说的东西,这就很李白。甚至可以说,李白对古的态度有一种很强的工具性。他尊古,但不服古,他特别喜欢借古代形式获得一种摆脱当代规范的自由。杜甫是陶冶万物,建立系统,李白是征用万物,扩大主体。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后来杜甫成为了诗法母体,李白成为了一种典型的人格范式。

马修作者

我觉得你又推出了一个我不太认的结论:你认为因为盛唐大家都复古,所以李白处理传统资源的方式并没有什么特别;然后因为盛唐七言长篇人人写得都不一样,所以李白在七言长篇上的特殊性也没有什么意义。这两个推导我觉得都有问题。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面貌,和某个人处理传统资源的方式是不是特别突出,是两回事。盛唐所有人都是特殊的这种话太正确了,和我说每个人都很特别一样正确,然后呢?高岑不一样,王李也不一样,这谁不知道?问题是,他们改变了什么?他们利用传统材料的方法是什么?你拿孟浩然和李白一批相似的五古出来,说你看,这两个人的处理方式其实都沿着永明一路下来,没问题啊?但我说的是这个吗?如果你要证明我的理论没问题,你得解释李白为什么在五古、乐府、绝句、歌行里,一再出现那种特别强的主体进入,时间空间突然跳跃,旧题装入个人经验的风格。你说“复其骨而变其容”本来就是盛唐复古的一般方法,这句话我没有任何意见。所以,李白到底变了什么?变到什么程度?他的变法和同时代人有什么差别?我的回复通篇都在讲这些。你把旧题拿走,把乐府拿走,把鲍谢拿走,把仙道意象拿走,到最后会发现那种东西为什么成立,很大程度上还因为那个底色还是李白。所以李白留给中国诗歌的影响极大,但他的影响里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最后变成了一种人格范式和语言气质。而我随便拿一首你的例文:寻香山湛上人朝游访名山,山远在空翠。氛氲亘百里,日入行始至。杖策寻故人,解鞭暂停骑。石门殊豁险,篁径转森邃。法侣欣相逢,清谈晓不寐。平生慕真隐,累日探奇异。野老朝入田,山僧暮归寺。松泉多逸响,苔壁饶古意。谷口闻钟声,林端识香气。愿言投此山,身世两相弃。把那些东西拿走以后,孟浩然还剩什么玩意儿?对比下李白:《赠郭将军》将军少年出武威,入掌银台护紫微。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爱子临风吹玉笛,美人向月舞罗衣。畴昔雄豪如梦里,相逢且欲醉春晖。还不够明显吗?

马修作者

你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初盛唐确实存在以复古为革新潮流,陈子昂之后,张九龄、常建、储光羲等人的五古都在恢复汉魏传统,我估计你的结论就来自于这种观点,比如我之前读钱志熙老师的时候,说开元、天宝间形成了五言古风创作风气,李白是这个诗型的集大成者。

但这和事实还是有些出入的。盛唐同时也是近体、绝句、歌行等形式高度成熟和创造的时期,复古本身恰恰经常是为了创新,不是简单回到六朝前。

而且,李白在这种时代下,依然比较特殊。<br>你看储光羲很陶渊明,陈子昂、张九龄确实容易很汉魏风骨,有阮籍《咏怀》的影子,高适也有很强的汉魏、鲍照气。<br>但李白的路子明显更杂更野,比如《蜀道难》《行路难》《将进酒》《长干行》《关山月》这一套活儿,题材和体裁都是六朝的玩意儿,但是内核是老庄的玩意儿,李白强行的把这种东西里塞进了极强的主体,相当跳跃的时间和空间,甚至后世都没有的自由句法。

这是我说李白在那个时代都属于异类的玩意儿。

复古诗风下,李白的复古明显和其他的复古区别比较大,所以我认为在这里钱志熙老师和黄琦老师的说法是不太能站得住的。

马修作者

我觉得你对李白的理解多少还是有点浅了。

李白特殊的地方,不只是结果不像别人,如果你多读,你可以看到李白处理传统资源的方法本身就和很多同时代诗人不同。<br>陈子昂、张九龄、储光羲、高适这些人,取法有比较清楚的纵向谱系。你大体能看见他在往哪一路复,比如陈子昂、张九龄,确实有明显往汉魏、阮籍方向追的意思,储光羲就是陶渊明系统,高适是建安、鲍照一路的骨力,王维有自己一套六朝—山水—佛禅的整合。<br>他们的复古虽然也绝不是简单模仿,但大体上有一个我从哪里来的中心轴。<br>李白不一样。他的核心方法更像是非单一传统,而倾向于把传统拆成材料。

关键是,这些东西进了李白那里以后,往往不再服从原来的谱系逻辑,而开始服从李白这个主体。<br>所以你说“李白学阮籍学不像”这个说法,并不能说李白在复古上是失败的,甚至刚好说明李白的复古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

阮籍《咏怀》的核心之一,是幽深遥曲,李白不学,他不是进入阮籍的系统,他是把阮籍的系统拿进李白,这和储光羲像陶性质很不一样。

而且不只七言长篇,七言长篇只是它表现得最夸张的地方,五古、乐府、绝句里面一样能看到。李白的关心的是旧题能不能装下我现在要说的东西,这就很李白。

甚至可以说,李白对古的态度有一种很强的工具性。他尊古,但不服古,他特别喜欢借古代形式获得一种摆脱当代规范的自由。

杜甫是陶冶万物,建立系统,李白是征用万物,扩大主体。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后来杜甫成为了诗法母体,李白成为了一种典型的人格范式。

马修作者

我觉得你又推出了一个我不太认的结论:你认为因为盛唐大家都复古,所以李白处理传统资源的方式并没有什么特别;然后因为盛唐七言长篇人人写得都不一样,所以李白在七言长篇上的特殊性也没有什么意义。<br>这两个推导我觉得都有问题。<br>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面貌,和某个人处理传统资源的方式是不是特别突出,是两回事。盛唐所有人都是特殊的这种话太正确了,和我说每个人都很特别一样正确,然后呢?高岑不一样,王李也不一样,这谁不知道?

问题是,他们改变了什么?他们利用传统材料的方法是什么?

你拿孟浩然和李白一批相似的五古出来,说你看,这两个人的处理方式其实都沿着永明一路下来,没问题啊?<br>但我说的是这个吗?如果你要证明我的理论没问题,你得解释李白为什么在五古、乐府、绝句、歌行里,一再出现那种特别强的主体进入,时间空间突然跳跃,旧题装入个人经验的风格。

你说“复其骨而变其容”本来就是盛唐复古的一般方法,这句话我没有任何意见。

所以,李白到底变了什么?变到什么程度?他的变法和同时代人有什么差别?我的回复通篇都在讲这些。

你把旧题拿走,把乐府拿走,把鲍谢拿走,把仙道意象拿走,到最后会发现那种东西为什么成立,很大程度上还因为那个底色还是李白。所以李白留给中国诗歌的影响极大,但他的影响里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最后变成了一种人格范式和语言气质。

而我随便拿一首你的例文:<br>寻香山湛上人<br>朝游访名山,山远在空翠。氛氲亘百里,日入行始至。杖策寻故人,解鞭暂停骑。石门殊豁险,篁径转森邃。法侣欣相逢,清谈晓不寐。平生慕真隐,累日探奇异。野老朝入田,山僧暮归寺。松泉多逸响,苔壁饶古意。谷口闻钟声,林端识香气。愿言投此山,身世两相弃。

把那些东西拿走以后,孟浩然还剩什么玩意儿?

对比下李白:<br>《赠郭将军》<br>将军少年出武威,入掌银台护紫微。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爱子临风吹玉笛,美人向月舞罗衣。畴昔雄豪如梦里,相逢且欲醉春晖。<br>还不够明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