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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经常看所谓“帝王教育”,说这个皇帝没有经受帝王教育,那个皇帝没有接受帝王教育。我觉得很有意思,谁知道什么是帝王教育呢?没人说得清楚。
后来看得多了,还看到“军事教育”。比如说,霍去病是怎么学习军事的。司马迁带着偏见描写霍去病,不肯老实说。他充满歧视色彩地说,霍去病是十八岁的时候得到汉武帝的垂青,然后就上前线立功去了。如果我们打算学习史记积累社会经验的话,那么我们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在皇帝垂青的情况下,得到充足的资源,就可以打胜仗。”这很容易导致大量本可避免的损失。但是霍去病是如何学习军事的,在司马迁的书里面其实已经写清楚了。就在司马迁充满偏爱的李广传记里面,就明确写着皇帝派遣中贵人到李广军中学习军事的事件。只不过司马迁的重点是吹嘘李广在中贵人遭到袭击的情况下反杀了射雕手、并且在敌人大队人马面前安然返回。从司马迁吹嘘李广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不算太艰难地找到汉朝皇帝是如何培养军事人才的:
安排自己的心腹到前线将领那里学习军事。
那么同理可知,霍去病至少在卫青那里学习了很多军事才能。只不过过去有一个偏见,认为中贵人是宦官。宫廷尽用宦官是后来的事情。汉朝宫廷一开始并不是尽用宦官的。可以看到,军事实践是军事教育的重要环节。
那么,杨秀清的军事才能是如何学习的呢?他也有军事实践吗?
说到这里,我要讲一下和水军争论明史问题时的收获了。
在讨论三国问题的时候,很多人不太理解我到底发现了什么。还好在其他领域,人们的偏见不是太多 。所以无论是汉史还是明史大家都还算比较认可。按照同一个逻辑,我在明熹宗的历史中了解到了什么叫做“帝王教育”,并进而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军事教育”。
我们知道,哪个行业都有很多专业知识。帝王也好,将帅也好,都有很多专业知识。除了这些专业知识,影响他们最大的就是思维。我们平时所说的帝王教育,有时候是囊括专业知识的,有时候就只是思维方式。除了必备的专业知识以外,思维方式才是最重要的内容。在思维方式中,组织国家、军队开展任务,这一工作思维,又是重中之重。
然后我注意到,明熹宗主持重修了三大殿。在这个过程中,攻讦辱骂明熹宗的人,还讲到明熹宗制作了宫殿模型。我在与网友讨论的时候了解到,建筑工程在设计图纸的时候,根据需求有时候也会制作建筑模仿。换言之,明末中国建筑行业已经高度发达,作为一门科学,和现代建筑工业有一些脉络是相通的。修建三大殿是一个大型工程。通过那些攻击明熹宗的记录,撇开他们的偏见,观察他们的事实,我们可以确定:
明熹宗深度参与了三大殿重建工程,并且很有可能以工程师的身份主持了整个工程。
通过重修三大殿,明熹宗习得了大型社会工程的组织能力。
历史上,天启六年九月(1626年)皇极殿(今太和殿)基本建成,并于同年十月举行颁历大典。天启七年五月,后金大汗黄台吉进攻宁锦,明熹宗克服袁崇焕的阻挠、破坏,动员、指挥明军击败了黄台吉。
战役结束后,明熹宗进行战役总结,开除了在战役前期畏敌不前、陷害敢战之士(带着主力大军,却只派两百人进攻敌军大营,而且不跟进支援,致使前锋全部遇难)、在战役后期看到顺风局又鼓吹冒险出击的袁崇焕。
就在此战获胜之后将近两年,后金爆发了严重的粮食危机,几乎崩溃。当时袁崇焕已经复职,拼命卖出粮食,帮助后金缓过了这口气。并且后金马上就凭借这些粮食发动了己巳之变,袭击京畿。
可以说,如果明朝撤换袁崇焕以后不再启用,那么明金战争可能在两年后走向胜利了。
明熹宗的建筑工程学习成果是显著的。这一点我们从他在公文上的批语中可以看出一斑:
公元1626年(天启六年十一月),袁崇焕上疏称仅靠屯田筑城即可平定后金,号称“由此行之,奴子不降,必为臣成擒矣”。
面对这样的海口,年仅21岁的天启皇帝是这样批复的:
“向以防守方殷,故着从容议行。但向后作何给授,使军民不相妨?作何分拨,使农战不偏废?作何演练,使农隙皆兵?作何更番,使营伍皆农?作何疆理,足以限戎马?作何收保,不致资盗粮?一切事宜,该抚悉心区处具奏。这本内说,奴子不降,必定成擒。诸臣诸不乐闻。以朕计之,奴未必降,降不足信也;战必能胜,胜无轻谈也。蹈实而做,需时而动,正也。奇在其中矣。该抚饶为之,亦善为之。”
我们拆开看看熹宗是怎么提问的:
一、作何给授,使军民不相妨?
二、作何分拨,使农战不偏废?
三、作何演练,使农隙皆兵?
四、作何更番,使营伍皆农?
五、作何疆理,足以限戎马?
六、作何收保,不致资盗粮?
这六条,涉及到了军民配合问题、农战比例问题、居民训练问题、驻军屯田问题、防线配置问题、物资保全问题。
可以说,这六条把事情完全梳理了出来。就算是不会做事的人,拿着这六条来到辽西,也会知道从何下手。
这简直就是熹宗皇帝手把手教你打仗啊!哪怕崇祯初年就是拿着明熹宗这六条去问袁崇焕,也不会被平到北京城下。
特别是那一句“作何收保,不致资盗粮”,可以说切中要害!崇祯二年袁崇焕卖粮资敌、己巳之变,说到底,就是这一个问题没有解决。辽西筑垒战略不能御敌反而资敌的重大弊端,这一句话就点透了。
在提出这两个问题的时候,熹宗只有21岁,执政仅仅六年。
但是不幸的是,明熹宗在天启七年八月去世了。
接任的是他的弟弟,崇祯帝朱由检。
相比他的哥哥,朱由检是个蠢货。
在崇祯七年,朱由检已经执政七年,23周岁。应当说,和明熹宗的时间差不多。这一年,他在殿试中提出了九个问题:
制曰:
与共治天下者,士大夫也。 今士习不端,欲速见小。 兹欲正士习以复道,何术而可?
东虏本我属夷,地窄人寡,一旦称兵犯顺丙三韩不守,其故何欤?
目今三协以及登津等处,各有重兵防东也。 敌不灭,兵不可撤,饷不可减。 今欲灭敌恢疆,何策而效?
且流寇久蔓,钱粮阙额,言者不体国计,每欲蠲减。民为邦本,朝廷岂不知之,岂不恤之? 但欲恤民,又欲赡军,何道可能两济?
即屯田盐法,诚生财之原,屡经条议申饬,不见实效,其故何与?
至于漕粮为三军续命,马匹为战阵急需,折截挂欠,遂失原额,其道何复?
今虽东虏猖獗,河套有可复之机,边外尽可作之事。 但难于东虏窥伺,朝野匮乏,近降夷继至,作何安插? 插套连合,作何问破?
流贼渐逸郧广,海寇时扰浙闽,剿灭不速,民难未已,兼之水旱频仍,省直多故,作何挽回消弭?
又唐、宋曾以武臣为中书令、枢密使、文武似不甚分。 我太祖高皇帝曾以直厅为布政,典史为佥都,今奈何牢不可破?
尔多士留心世务久矣,其逐款对答毋讳,朕将亲览焉。
我看到有的网友也注意到了崇祯九年殿试问题。网友认为九个问题很难回答。
这个问题早先我见过。我的看法是这九个问题很杂乱,只有重新梳理以后才能看清楚怎么回事。
原文粗略数起来应该是九问。我梳理之后是这样的:
一是士风问题。二是后金战斗力问题。三是后金问题。四是财政问题。五是屯田盐法问题。六是漕粮、马匹问题。七是河套问题。八是内寇问题。九是文武交流问题。
对这几个问题,我的看法是问得很不高明,欠缺梳理。
我们逐条分析:
一是士风问题。这个问题说白了就是如何择人。但是,信王不懂得用人导向带来的风向标问题,以为是士风问题。可以看到,他压根没看明白。
二是后金战斗力问题。信王疑惑于后金地狭人少却有战斗力的问题。这说明他压根就不懂得如何建设军队。
三是后金问题。这个问题里杂糅了财政压力问题。信王的重心似乎仍旧在财政上。
四是财政问题。这个问题又杂糅了上一条的后金问题、提出了流寇问题和养民问题。可以说几个问题杂糅在一起,一团乱麻。
五是屯田盐法问题。这个问题看起来属于财政问题,同时也涉及到用人问题。但是信王明显不了解人的问题,而是将重心放在落实措施上。
六是漕粮、马匹问题。和屯田盐法问题本质上是一样的,但是信王并不明白,仍旧从军事需要出发、将目光集中在具体落实措施上。
七是河套问题。对于这个问题,信王还是表现出了格局卑下、视野狭小短浅的弱点。信王居然误判局势,觉得由于打不过后金而陷入内乱的河套有可复之机。这说明,信王对自己在提问中所说的“东虏窥伺”一事的实际影响浮于表面。
八是内寇问题。包括内地农民军、海疆海盗。这个问题不是在第四个问题里涉及过了么?
九是文武交流问题。这也是用人问题。
总的来说,崇祯这九个问题,有些问题本身就是别的问题的答案,有的问题本身已经提到了新的危机,而且有的问题实际上在反复提问。
各种问题杂糅在一起,纠缠不清,可见信王自己对这些问题都处于不甚了解的状态。
看到这里你是不是觉得太罗嗦了?这就是你对崇祯提问的感受。
我对这个九个问题进行了梳理,调整以后就是四个基本问题:
一是军事问题。为什么明军缺乏战斗力,特别是缺乏大兵团作战能力。在古代,用古人的词汇来说,可以说成是“为何没有能战大军”。
二是民政问题。当前水旱灾害频繁,民生疾苦问题当如何解决。特别是如何避免民乱为寇。
三是财政问题。当前财政压力巨大,当如何调整军事和民政问题,实行什么策略,实现诸事协同。
四是人事问题。诸事烦扰,要在得人。那么应该从何入手,才能做到选贤任能。
你对比一下崇祯那九个问题,再看这四个,现在看着很清晰了吧?
围绕这四个基本问题,那就要着手办理了。这样就有针对性的四个办事原则,也就是四大战略:
一是对金战略。
二是对寇战略。
三是对蒙战略。
四是理财策略。
说到这里,事情就很清楚了。正常来说,这个时候只需要召集人员,召开对应的会议,定下基本的策略,然后安排人员具体执行就行了。
因为崇祯的原问题太混乱,所以我按照四大基本问题、围绕四大基本战略进行重新提问:
一曰士者四民之首。夫治世安邦,要在得人。今天下扰攘,鱼龙杂处,务为彼此,何以激浊扬清、砥砺士风?
二曰农者四民之本。夫励精图治,要在生息。今内寇外虏,水旱频仍,滋扰已甚,何以安民固本、与民休养?
三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夫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今戎事方殷,数举无功,创痛无已,何以厉兵秣马、平靖海内?
四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夫生人之本,食货而已。今漕、盐、屯、马,民损国费,不能济事,何以畅通海内、用足不困?
好了,现在提问也清楚了。
我们常说,提出正确的问题就解决了问题的一大半。现在这四个问题提完,回答基本也就完成了一大半。
士者四民之首。夫治世安邦,要在得人。激浊扬清、砥砺士风,则天下景从。农者四民之本。夫励精图治,要在生息。安民固本、与民休养,则寇虏自轻。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夫戎有受脤,神之大节。厉兵秣马、平靖海内,则顺势可为。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夫生人之本,食货而已。畅通海内、用足不困,则民足国裕。
心里有数,提问就很清楚,回答也就很容易。心里没数,提问就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杂乱无章。
古人说,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七年后就开始反攻吴国了。崇祯帝朱由检忙忙碌碌十七年,灭亡了。卧薪尝胆是美谈,前提是战略是正确的。同样十七年,崇祯十七年就是悲剧。那么那这就是战略低能的体现了。从崇祯七年这九个问题,就可以看出朱由检确实不懂。
不懂什么呢?
不懂如何组织大型社会工程。
你看,很多人讲帝王教育,但是总是讲不清什么才是帝王教育。现在从历史中我们看到,真正的帝王教育是建筑工程。大工,也就是地位尊崇的工程师,就是真正的帝王教育。
司马光以为帝王教育是阴谋权术。他在地窖里写的《资治通鉴》,说到底就是“挖空心思,争当皇帝”。但是我们看明熹宗的历史,就会发现,真正的皇帝是“组织有序,能当皇帝”。
司马光名字里有光,但是缺的是光。明熹宗的庙号是曙光,他真的像曙光。
搞清楚了什么是帝王教育,顺带也搞清楚了什么是帝王角度的战役组织。那么我们再看杨秀清,事情就清楚了。
杨秀清是烧炭工出身。大规模烧炭需要组织大量人员进山伐木,部署营地,组织生产,防御野兽、匪徒。因此,烧炭工作本身也是一种大型工程。甚至可以说,相比于重修三大殿,还要囊括野外宿营、行军、作战的内容,细节更加丰富。所以我们可以说,杨秀清在生产过程中,已经接受了基本的军事教育。
或者可以这样说:
人类的生产活动,才是真正的帝王教育。
劳动,才是真正的帝王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