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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所谓的“一事无成”,是指刘邦没能实现阶级跃迁,那确实是。
春秋战国以来,平民百姓实现阶级跃迁的方式只有一个,就是充当权贵官僚的门客,由权贵官僚赏识、任用、引领进入官场和战场,成功则封侯拜相,失败则身死族灭。门客得主家引荐进入官场,主客之间也形成了十分牢固的人身依附关系,这种由主客身份转为君臣身份的政治关系更甚于察举制、九品中正制、科举制下的举荐人与被举荐人、师生关系。比如蔺相如入仕后,之所以起初被廉颇瞧不起,是因为他是阉宦的门客,并由阉宦推荐入仕的。
魏冉、吕不韦、战国四公子等人,喜爱招纳宾客,或者任用他们处理政务、充当谋主、推荐为官、编纂书籍,或者任用他们充当私人武装、实行暗杀军变、推荐从军为将,又或者任用他们处理府内日常、催收田租高利贷等等。其中佼佼者就是信陵君魏无忌了,很多人扯什么信陵君建立了特务网,所以能千里之外了解赵国的军事动向,啊,不需要,由于信陵君在门客圈子里良好的信誉声望,各国王侯将相的门客们混不下去的,“找下家”时都会考虑他,做个顺水人情罢了,赵国有这种门客,秦国难道就没有么?信陵君两次重创秦军,很难说没有这个因素的影响。
春秋末期开始,也形成了独特的门客文化,豫让那句“士为知己者死”似乎成为了门客文化里的信条,无论是“主”还是“客”,都在有意无意地践行这个准则,主家对宾客的过度礼遇或者越级提拔,是需要这个宾客用命去偿还的,比如信陵君与看门大爷侯赢共乘一辆车,那么侯赢要用死来报答这份信任与恩义。——这也是刘邦的评价在唐宋以后跌落谷底,而诸葛亮的评价一飞冲天的原因,门客文化在唐宋科举制实行后而迅速衰落,后世不了解当时社会风貌,只会记得刘邦杀功臣韩信,但在他那个时代,当刘邦过度礼遇造拜将台、越级提拔韩信为大将时,韩信你只要接下了,那就要为刘邦去死,还在后来讨价还价要齐王,这是很没谱儿的行为。而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后世无数帝王借题发挥鼓吹愚忠,其实诸葛亮也不过是报答刘备三顾草庐的礼遇恩义而已,在诸葛亮自己看来,还觉得自己是应该的、亏欠刘备的。
至于什么通过“军功升爵制”实现阶级跃迁,也就骗骗小孩子罢了,最多也就是为家里免税,多分点土地,干得好往上升几级爵位,回老家能当个小地主,这已经封顶了。指望平民百姓靠在战场上攒人头,封侯拜相,那是你想瞎了心了,你在富士康打螺丝啥时候能当上总经理?
春秋末,孔夫子宛如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开坛讲学,将知识惠及平民,开创私学风气,自此百家争鸣,形成新兴知识阶层。
同时,市场经济发展,城镇大量涌现,养活了大批社会闲散人员,这又成为游侠阶层诞生的土壤。
而伴随着战国时代,群雄反复拉锯争霸,大量旧贵死于行伍,新贵崛起于征战,刺激了这一文一武两类阶层,投入到诸国的交游、串联之中。不同的是,诸子百家在民间根基几乎没有,除了墨家,儒道法等等只走上层路线,而游侠的权力却来自于民间,深抓基层,加之连接权贵,又串联各地,形成了原本阶级分野明确的“士农工商”之中的第五元素,形成了原本安土重迁的农业社会里各地串联游走的变量,成为阶级纵向和地域横向上的x因素。
刘邦就是诞生于这个大背景下,他不甘于父兄那种安稳生活,结交四方游侠豪杰。刘太公非常宠他,明明更喜欢安稳的经营,但终究没有阻止他这个儿子。而跟在刘邦屁股后面的是他的弟弟刘交。但他嫂子很烦他三天两头带一些外地人来家里食宿。
刘邦不是没有努力过,自幼他就以信陵君为偶像,后来长大成年了,有了远行的经济能力了,跑去拜见偶像,到了地方才得知偶像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几年后又跑去成了豪强游侠张耳的门客,深得其赏识,然后秦兵来了,魏国灭了,张耳上了秦始皇黑名单,成了逃犯。。。
刘邦的内心是崩溃的。他这前半生就突出一个干啥啥不顺,贼老天总和自己对着干。
我曾在另一篇答案里说过,“刘邦至死是游侠”,一生无长性,只适合浪迹江湖,那么这种人有没有困窘、累的时候呢?
是有过的。
在张耳沦为逃犯,秦并天下后的数年间,游侠力量屡遭打压,刘邦或许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累了不想往上爬了,或许是为了躲避风头,刘邦在四十左右做了两件事:
考试为泗水亭长和与吕雉成亲。
没错,很多人把这两件事当成好事,认为是刘邦事业的起点,然而这实际上是刘邦在壮年后给自己人生画上的终点,不想奋斗了,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爷摆烂了。
先说泗水亭长,这个秦吏的职位,对刘邦来说是一种羞辱。吏和官是不一样的。春秋末至汉末,是很有当今欧美日韩选举政治的味道的,政客和公务员是两套并行的政治系统,前者靠选举入职,后者靠考试入职,一如当年,推荐为官,考试为吏,刘邦是想当官的,所以投奔信陵君、张耳,充当门客,又常在家中接待四方豪侠,展露才干,想通过他们的关系网,被推举为官或者从军为将校。
然而运气不好,不光面子没沾到,反而因为和秦始皇黑名单上的张耳关系甚密,身份更敏感了。。。加上年纪大了,唉,算了吧,也就这样了,当个小吏混日子吧。这就让刘邦当亭长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生活状态:一方面,他由于乐天派的性格和同事们总是嘻嘻哈哈(“廷中吏无所不狎侮”),而另一方面,他对工作并不认真负责,三天两头借故回家看孩子,似乎羞于以小吏的身份活动(“高祖为亭长时,常告归之田”)。而更深层次上,刘邦内心是瞧不起这些小吏和自己这个亭长这个身份的(“高祖为亭长,素易诸吏”),爷从十几岁就混迹江湖,结交四方豪侠,搭进去那么多时间、金钱、人脉,忍受着父兄的不解、嫂子的嘲笑,结果末了,就当了一个区区亭长???!!!
再说与吕雉结婚,那就更无语了。
现在网友吹吕家世家大族,刘邦靠吕家崛起的,这个先不提,咱有没有想过,为何刘邦四十岁还没结婚?——并不是没有经济能力啊!刘邦哥哥们很早就结婚了,他弟弟刘交更是荀子的嫡传徒孙,刘家虽然不是大地主,但小康之家绝对是有的。刘邦为何不结婚?
古代除了传统的明媒正娶和入赘外,还有一种婚姻形式,女方家庭因为财富雄厚而势力弱小,于是招婿以为强援,而这个婿,往往是地方豪强。这个剧情熟悉吗?猪八戒和高老庄,牛魔王和玉面狐狸,九头虫和万圣公主。。。女方家庭,或者男丁不兴,或者缺乏势力,就招纳豪强为婿,为自己女儿和家族寻求庇护。
有钱并不代表有势,再大的地主富豪也完全有可能被地方豪强们轻易敲骨吸髓,同样,有势也未必代表有钱,有的人势力强、人脉广、手下众多,但却并没有肆意挥霍自己的人脉信用、赚取小钱小利。而二者一旦婚姻结合。嗯。。。当时最典型的,就是刘邦的大哥张耳了,魏国知名的大游侠,外黄县富豪主动向他求亲。对了,张耳的刎颈之交陈馀也是。
那么刘邦是个什么身份呢?虽然没有达到张耳陈馀这种上秦始皇黑名单的程度,但也算是沛县一霸了,官吏皆熟,四方交游。而吕家呢?啧啧啧,虽然富户,但也远远没到张耳老丈人那种程度,能提供大笔钱财供张耳撒币、招纳宾客,吕家还被人赶出老家,流落到沛县,所结交的最高层次也就是沛县县令。。。所以吕太公宴请沛县官吏,却忘了请刘邦,刘邦闯入宴席,毫不给面子,吕太公“大惊”,谄媚巴结,还要把女儿嫁给他,寻求原谅和庇护。铁打的豪强,流水的县令,如此而已。吕家在老家都被赶出去了,在人生地不熟的沛县,哪怕后来刘邦上了芒砀山,却也没有人再欺负吕家。
这件事真正的问题是,刘邦接受了吕太公的提亲:不想再待价而沽了,等不起了,已经四十多了,没几年寿命了,就这样吧,大小也算是个富户。
试为秦吏和与吕成亲,这两件事,刘邦身上散发着那种人到中年、认了命的老男人既视感。。。
可是
真的甘心吗?
中年男人刘邦,屡屡躲避当小吏的工作,屡屡请假回家,看着自己的儿女园中嬉戏、唤爹唤娘,看着自己成家立业、小富即安的样子,他开心的笑了,很满足。也很不愿。
他会想起数年前在咸阳徭役时,对着秦始皇车驾发出大丈夫当如是的壮年叹息。
他会想起十数年前在张耳坐下,与游侠儿们,谈古论今、舞刀弄枪的青年意气。
他会想起数十年前在乡亲老者膝下,聆听信陵君破秦的故事,那个少年眼里满是仰慕。
然而刘邦终究没有躲过秦吏的工作,被安排送老乡们去骊山徭役,送他们去九死一生,刘邦也很负责,走了十几里路,人就跑了一半,于是刘邦放了另一半。与老乡们彻夜笑谈,酒尽,告别,他说:
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
我们站在后世的视角,知道随着秦廷腐败,聚拢在刘邦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也知道后来陈胜吴广起义,席卷全国,刘邦趁机占据丰沛,还知道刘邦率部投靠了项梁,得项梁赏识,成为怀王政权的骨干,更知道刘邦会入关灭秦、出关灭楚,建立煌煌大汉,四百年江山。
然而当时,刘邦不知道。
我很难想象此时刘邦的心态,茫然无措么?有点,或许更多的是刺激与兴奋,他终于逃出了樊笼,活了过来,有的人,注定了。
要么像苍鹰一样翱翔九天,然后摔死。
要么像野狗一样肆意山林,然后饿死。
老老实实过完一辈子,他是万万不肯的。
那天,一个中年老男人,与老乡徭役们依依惜别,天刚蒙蒙亮,他带着十几个兄弟走进了山野老林,左右问他,去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