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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十大以来，人民性就是金融界的热词。2023年底的中央金融工作会议上，又再一次强调了金融工作要深刻把握人民性。
所以，“人民性”到底是什么？
这个词很有意思，乍看之下意义似乎平铺直叙、简单易懂，但如果深究其准确定义，恐怕不少人就要卡壳了。
看了一些权威报刊的会议精神配套社论，有的说是服务实体经济，有的说是得向普惠小微、欠发达地区倾斜资源，有的说是要支持中国式现代化……
这些解释都不能说错，都确实是“人民性”的重要表现。但它们正如象鼻、象耳和象腿一般，并不能直接满足我的疑问：这一只动物到底是什么？
越是看起来平铺直叙、简单易懂额词汇，其实钻研起来意义越大。
一方面，弄懂了这只动物的定义，它的其他部分的形态就能准确推演出来；另一方面，可以防止有人拿出鹿角、狗尾来冒充这只动物的局部。
在小树个人理解看来，当前金融工作的“人民性”的最贴近定义，大概就是“正外部性”，再复杂一点，就是“对于当前集体利益的正外部性”。
正外部性的学术解释是指“在经济活动中，一个经济行为个体的活动使他人或社会受益，而受益者无须为此支付任何代价”，或是“未被市场交易所体现的额外收益”——
真是令人讨厌的佶屈聱牙，请容许小树直接为大家来举例说明。
某地有一工厂，年利润100万。与此同时，工厂给当地创造了许多就业和配套产业，每年带动300万经济。这300万就是外部性，而且是正的。可以说，此时这个工厂就是“人民性”的。
别急。这个工厂其实生产化学药剂的，严重污染了当地环境。据评估，它的污染给当地环境造成的损害价值500万。此时，300-500=-200，外部性就是负的了，就不再有“人民性”了。
但我们也得看时空维度。在一穷二白的新中国的西部，工厂带动经济还是300万，可那时环境还不值钱，损害只值50万，300-50=250万，那么当时的工厂还是有“人民性”的。
回到今天。这家工厂虽然污染环境，但它生产的药剂是能用于核设施的，和我国的国防战略乃至国际地位息息相关，此时它的隐含价值高达1000万，300-500+1000=800万，那么这家工厂还是具有“人民性”的。
我们再看，这家工厂经过技术升级，已经不污染环境了，同时核设施也不需要了，正外部性回归300万。可如今，行业内生产同种药剂的工厂已然严重过剩，竞争激烈，工厂们不得不竞相降价，没多余利润投入研发。行业内卷带来的损失为400万——此时工厂又没有“人民性”了。
好了，经过整顿，行业不内卷了，正外部性再次回归300万。可如今工厂已经不挣钱了，还完银行贷款后利润为0了——虽说如此，可这家工厂还是具有“人民性”的。
后来，工厂开始亏损了，贷款也还不上了，欠银行300万。那么此时工厂虽然依旧能带动300万的经济，可外部性又一次降为0——此刻，工厂失去了“人民性”，因为我们银行都是国有的，是集体的。
总结一下，金融工作“人民性”的意义即，如若项目给当前的集体利益带来外部性的诸多总和是正的，那就应该给予金融支持，如果不是，那抱歉。
以银行为例，杰克马之前曾痛批银行的当铺思维，即银行收到了抵押物才给出贷款。他的批评是对的，但目的却是为了他的互联网金融无限膨胀。
如今的“人民性”，本质也是在向当铺思维开刀。比如对于某化工厂来说，它是有抵押物的（即工厂本身），可它对经济的拉动，减去污染和对行业的损害是个负数，是负外部性的，此时该不该放贷、批IPO助力它再生产呢？
另一个工厂是做芯片的，抵押物很少，但因为有国家利益加持因此正外部性很强，那是不是该多贷点给人家呢？是不是该对人家招股说明书的瑕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可以说，金融的“人民性”是ESG的升级版、全面版，在金融工作中引入更多强调正外部性（这里指当下的集体利益）的参数，一定程度矫正金融唯利是图到僵化的本质。
与此同时，它也有明显的计划色彩，因为其中许多外部性参数是要随着国家方针随时调整的。
比如今年国家规定芯片行业要扶持，明年芯片过剩了，正外部性没准立刻就变负外部性了——具体芯片到底有没有过剩，当然简在国家计委心。
另一方面，具体外部性数值的精算并非容易的事，甚至可能就不存在，金融机构乃至监管机构对项目的把关、对精神的领悟当然也各有差异。
ESG为企业栓有一根胡萝卜——虽然对于企业来说，环境、社会的额外投入会降低企业的利润，但声誉的提升，也会给企业带来利润的增加嘛。
“人民性”也有胡萝卜，虽然对于银行来说，按照“人民性”而非当铺思维来放贷会使得风险增加，可“对于当前集体利益的正外部性”本身就能自发形成壁垒和护城河，或是带来政府、社会的直接或间接扶助，这也能抵消部分风险嘛。
可我们当然要深究：ESG因对环境、社会的额外投入所降低的利润，和声誉给企业带来利润增长相抵消后，结果到底是正是负？
从目前结果来看，大企业显然更青睐ESG，因为它们才更重视声誉，而且能通过增加行业成本来强化对小企业的竞争优势——或者说，小企业越负，越能使得大企业向正更近一步。
我们继续深究：依据“人民性”来提供金融服务，（因降低抵押物的权重等）导致的风险增加，与正外部性带来的风险减少相抵消，结果到底是正是负？
答案也许就没那么清晰了。但从金融系统前些年吃了太多独食，如今已不得不出大血还债的现状来看，当然是先向“人民性”奔赴的机构最能够减少真正的风险——
毕竟，在中央金融工作会议上与“人民性”同时强调的，是金融工作的“政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