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www.zhihu.com/question/604880965/answer/3145892103
“不是讲过了吗不能现在点三三?”那姓王的半大老头看我一直不太顺眼。
因为我压根就没听过课。
我今天一直在磨我新整的羊拐骨,高低把后街那卖大饼家的死胖子赢咯。
他觉得这冒犯了他身为师长的权威,当然,还有课堂纪律。
我不知道老师一天天都在讲些什么。
明明棋盘上每一步走过之后都会出现十几个红色系的圆圈,颜色有深有浅。随便挑一个走肯定不会输咯,可那老头每次都能嘟囔一个来钟头,什么亏了赚了厚了薄了的,烦死。
棋局越接近尾声,那些圆圈整体的颜色就越深,那表明我快赢了。但是每次我都尽量挑浅粉色的走,等快终局的时候它们颜色就差不多了,这样差不多能赢个一两目,我中间再胡走两步,就能差不多保证输棋了。
我知道走那个深色的能大赢特赢,但是我很懒,不想太引人注目,我只想把这个课外班应付完了事。
但是今天我有点烦。
他一直哔哔赖赖的,还把我拉到前面去像批斗一样美其名曰和我下指导棋。
实则想给我杀的难看哭哭啼啼的回到座位上好心里有点怕惧。
之前我前桌,林大脑袋,就这样让他整过。
捏妈的,小爷不惯着你了。
那个最深色的圈儿我早就想下了。
左下,三之三,“啪”。
王老头说完那句“我早讲过”之后,就一脸不屑的挡了下去。
贴,扳,扳,长,爬,长…
王老头觉得我要去另一边扳粘了,举着棋在那等着。但是那个粉红色的圆圈突然跳到了右上的挂角。
管他妈的,挂!
王老头收回伸向左下的手,似乎有点停顿,跑到左上角我的星位也挂了一下,说实话我其实也懒得看他走哪。
粉红色圆圈回到左下继续二路爬。
王老头几乎要骂人了。
“说了多少次了二线是失败线!是失败线!定式都记不住你来上课学什么了!”
我身后传来同学们快活的哄笑。
他自然在三路连压,不过这手棋劲有点大,把棋盘拍的听起来像一只被扇嘴巴的蛤蟆,一声干瘪而响亮的“bia~!”,难听得很。
左上,二间高夹。
王老头有点愣,这定式他可能安排在了下节课还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落子了。
这叫啥来着?双飞燕?不是,高了一路……一间反高挂?高反挂?啥来着?
他想试我。
嗐随便吧,我随手一个小飞靠了出去,王老头表情充满着不相信,他九成觉得这手棋我是蒙的。
于是我陪他下完了这个定式——额,其实也不能说我下完了这个定式,我也不知道那都是什么东西——然后又这应两手,那应两手,脱个先啥的。
我身后的同学们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似乎是被棋局吸引了,或是被我,谁知道呢,王老头好歹是方圆这一片儿硕果仅存的业5,我估计这帮天真的同学是看不懂棋局的,只会仰慕我,嗯,没错一定是这样……
颜色最深的那个圆圈已经从粉红变成了正红。
王老头表情凝重,下棋速度也明显变慢了,但是几乎他每下一手,那些圆圈的颜色就深几分。
又四十几手之后,他在右下也压出了一排白墙,在得意的往下边中间拆了一个以后,他似乎……松了口气?
“你估计也就能剩张皮……”我心里想着。
果不其然,那个已经变得血红血红的娇艳欲滴的圆圈深深落在了白茫茫的一片之中。
点,碰,靠……我伸个腿儿~,又十几着之后,黑棋活了。
是活了吧……死活题我也没认真想过……诶呀估计是,那就是~
王老头呆在棋盘前面不动了。
百手刚过,他已经差出去不知道几个贴目了。
半晌,他轻轻地说道,“下课。”
我转身要走,王老头说:“你稍等一下。”
我不明所以,但也就站在原地欣赏着那落红遍地的棋盘。
同学们稀稀拉拉地收拾东西起身,就有那个不长眼的还问呢,“王教练,您两个谁赢了?”
王老头也不理他。同学们嗡嗡声渐起,慢慢教室只剩了我俩。
噢还有……因为我太久没出去进来找我的我爸。
“哦哦您好您好,您是涂大隆的家长吧,我跟您说这孩子啊是个天才啊,您一定得……”
天才?
我懒得听他们大人说话,回座位上开始收拾我的笔、本子、水壶……
啊!还有我的羊拐骨……
“小涂,吃饱了没有啊。”
三天后,合肥到北京的绿皮车上,刚被叫起来的我嚼完了最后一口茶鸡蛋,我爸如上关切地问道。
欸?这旁边怎么还一人?
啊…王老头,对嘛,他怎么能不跟来嘛,这一趟就是他给我联系的,他说认识另一个姓王的老头,俩人当年也不是在集训队怎么好来着,说一定得把我领过去见见。
“小涂啊,”自从那天他在棋盘边伫立良久之后,他对我的态度亲切的出奇,“火车还有俩小时才到呢,咱们两个再下一盘好不好呀?”
“不好。”
我困出屁来,只想回去睡觉。
“欸?小涂,这么没礼貌,王教练要指导你盘棋你还不愿意了?去拿棋盘去!”我爸停下了收拾油条的手冲我喊到。
诶呀好好好拿拿拿……烦死……
我从床底下把行李箱一下一下拽出来,揭开盖子,拿出那块破棋盘,并着两个棋罐,一起摆到了我爸刚收拾出来的小桌子上。
这得悠着点,小半个棋盘悬在外头呢。
摆好了棋盘我就坐回了床上,从兜里掏出我那块磨的初具光泽的羊拐骨。这是那死胖子教我玩的,他家是东北的,他说这东西在他们那叫“嘎啦哈”。
我觉得王老头啊,他是慌了,他害怕那天他输的那盘棋只是一个梦,是一段记忆错误的美梦。一会见了那个什么另一个王老头,我其实棋下得臭不可闻,他可下不来台,所以他现在要再确认一下他记忆里我神仙一样的棋力是不是真的。
我瞟了一眼那几个红圈,随你确认……
王老头这回彻底认真了,竟然还跟我猜先。
他猜到了黑棋,然后恭恭敬敬地把棋放在了我左手边的星上。
啊,我知道这个,围棋礼仪了属于是。
你还别说,以前跟小屁孩下觉得这些破规矩麻烦的很,但是这老头下出来,还真是有种庄重的感觉。
一百五十手。
认真的老王多撑了五十手,但说实在话棋盘早就红的跟年画似的了。
王老头满脸微笑,心满意足的点点头,开始收棋子,嘴里还喃喃说道,“好啊,好啊……”
我也不知道他在好个啥,他不是输了吗……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火车站,感觉一个站台上的人比我们家一个县的人都多。
我们跟着人流挨挨挤挤的往前挪,我爸和老王头俩人一左一右地拿着行李,把我夹在当间,仿佛我是个什么宝贝生怕碰豁了口儿。
到了出站口,王老头就开始踮脚伸脖的往外瞅,我都不知道他还联系了接站服务。
“欸!小王!”王老头公鸭般的嗓音惹的周围人一圈侧目。
出站口那头,一个模糊的身影发出了回应,举起手冲着我们挥来挥去,看来对我们的到来很开心。
我们渐渐挪近,那是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一身西装,感觉肩膀和衣服中间少说有半米的空儿。他看着比老王只年轻那么几岁,但是风度翩翩,气质这块可高出了一大截。
他俩见面又是握手又是拥抱。
看来老王没骗我,当年他俩可能真挺好。
“涂先生啊,我来介绍一下啊。”他转向涂先生,显然也就是我的爸爸,“这是咱们新成立的中国棋院的王汝南副院长。”
我爸连忙上去握手。
那年是94年,中国棋院刚刚成立不久,但当时我是不知道的,不单不知道中国棋院,也更不晓得这个叫王汝南的小老头。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王院长的声音和语调听起来很舒服。
其实我第一次看见他就觉得他面相和蔼可亲。
“是啊是啊!”老王很激动。
王院长走过来摸了摸我脑袋,“小朋友,你几岁啦?”
“九岁。”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嘛。
“好,你的棋谱我看了,下得很好啊。咱们一起到棋院去看一看好吗,那里有很多喜欢下棋的人,我们都想向你学习呢。”
我无所吊谓的点点头。
于是我们到了中国棋院,一个方方正正的六层小楼,我觉着总有股没散干净的甲醛味,但是我很喜欢这种味道。
我们一行四人上了楼,七拐八拐进了一间像是会议室的屋子,里面坐了二三十号人,中间桌子上摆着一副棋。
说实话我头回见那么厚的棋盘。
跟那菜墩子一样的棋盘比起来我箱子里那个像是拆迁拆出来的压合板。
我们的出现,不,我认为是我个人的出现,引起了大家的一阵低沉的交流。
他们都面带微笑,我甚至还听见几个上了点年岁的女同志讲道“这小孩虎头虎脑的多可爱啊……”
我……罢了。
“之前和大家讲过的,我的老家安徽啊,出了一个下围棋的小神童,今天我们终于把他盼来啦,大家欢迎!”王院长热情地做介绍。
我呆呆的看着王院长带着他们鼓掌。
王院长继续说道:“今天陈院长有事不在,只好回来给他看棋谱了。你们几个商量好谁和我们小神童下棋了吗?”
“聂老要亲自来。”一个声音说道。
“嘿嘿,是,我和小朋友下一盘。”一个头发半长不长顺溜溜地贴在脑袋上的中年大叔走上前来,戴着个略显巨大的无框眼镜。
“小朋友,你叫涂大隆是不是,哈哈哈好名字,涂大隆,屠大龙,天生就是下围棋的材料啊!”
屋子里一阵笑声,刚才那几个阿姨笑得尤其响,我听见了。
聂老接着说:“我叫聂卫平,想请你下一盘棋,可以吗?可千万不要手下留情噢。”
我猜着别人叫他聂老,估计这是老大哥级别的了,但我当时也实在没听过这个名字,反正和谁下都没什么差别。
我轻轻点了下头,握了握他伸来的手,我们便入座了。
王院长和我爸还有老王也凑过来,找了个位子和大家坐一起看棋。
猜先,我的黑棋。
我们把散落的棋子收回罐儿里以后,我觉得对面这个稍微有点婴儿肥的大叔身上似乎有种……杀气?
不是吧……你们应该知道我才九岁吧……
鸦雀无声。
二三十个国手等着看你下棋,这种环境换谁来都得紧张,卖大饼家的死胖子来了也不济事,我说的。
我定了定心神,扣住了一枚黑子。
棋局开始了。
二连星。
二连星。
第五手,右下挂角。
白小飞应。
第七手,左下,三三。
聂老没有像王老头那样破口大骂什么“你下的什么东西”之类的污言秽语,我反而感觉他精神一振,似乎燃起了什么斗志。
不光是他,仿佛整个屋子里的氛围都随着那一声落子起了微妙的变化。
所以我推测至少,王老头应该是凭着他半秃的脑袋瓜把我三天前下的棋谱默写下来给这边传阅了一遍了。
可他都没有问过我的同意欸,真是令人泪目。
紧张感随着下棋逐渐消退,毕竟我压根不用走脑子。聂老每步棋多少还要想一会,我呢?像打地鼠一样噼里啪啦的往红圈里拍子。
这不,二线又连着拍了仨了。
聂老短暂停顿,便果断长了一个。
虽然是只此一手,但我多少能猜到,那时聂老的心里也是不相信我这样下会便宜的。
黑右上小飞守,白18挂左上,黑19二间低夹——我当时自然是没数着步数的,但我现在细说当年勇,多少要努力还原一下棋局,各位看官见谅——聂老不理,反挂右下,黑尖顶再拆二兼反夹,白肩冲黑19,黑棋压住当时左上挂角的一颗白子,白棋右上搭回,黑左上虎下制住白18一子。
在我幼小的眼睛看来,上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眼前这个戴眼镜的大叔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他和我以前下棋的那些小屁孩还有王老头决然不同,他很……怎么说,自由?
之前那些人好像不管怎么样也多少会跟着我下的地方下,但是聂老只会走他想走的棋,脱先、脱先、再脱先,而我的小圆圈们似乎也深谙这一点,黑白两方像是一双潇洒的舞者。
有点帅。
这个之前我想应付了事的课外班项目第一次让我有了这种感觉。
近三十手过去,眼前的红色只有些微的加深。
“不愧是国家棋院。”我心里这样想着。
突然,白棋右下尖顶后三间高夹。
聂老要动手了。
就在我准备大展我的治孤能力时——好吧,姑且这样讲,“我”的能力——一个粉红色的圆圈飘然落在了左下白棋的墙边,墙的另一侧是我匍匐前进的一串黑豆豆。
As you wish,我想都没想点了上去。
我大概应该是听见了周围一圈低沉的赞叹……
聂老沉吟少时,淡淡地在左下拆二应。
现在,我真的得治孤了。
右下黑棋飘逸的二间跳起,聂老的白棋左右缠绕,多少已经动了杀心。
双方一通腾挪借用,排兵布阵,中间黑子已经零星死了五六个,而刚刚从右下跑出的那条近五十目的黑龙连一只眼都还没看见。
纵观全局,黑棋只隐隐拿了三个小角,中央庞大的阵势几乎尽属白棋。
饶是我这种啥都不懂的小屁孩也看出局势不妙了,但是我眼前的小圆圈仍旧保持着不深不浅的粉红,甚至比刚才颜色还深了那么一丁点。
算了不琢磨了,我现在这个时候不相信这些破圆圈我还能动起我的小脑瓜儿自己来吗?
在这个我认为是生死存亡的关头,那个最深色的圆圈鬼使神差的领着我转到上边开始补棋,连角带边,就我看来凡是能被借用到一点的地方恨不得都补个干净,顺便把布局时白棋虚虚搭回的几颗白子一股脑全卷了进来。
“可你还有条龙没活啊大哥?这是要开始搅局了吗??”我心里极其渴望和圆圈对上几句话。
就在我觉得这个圆圈系统今天怕是出了故障的时候,黑棋转回右下,几个匪夷所思的位置过后,在那不如个烧饼大的地方,吃住了白棋两颗子,霎时间我隐约看见整条黑龙已经活透了。
当然,隐约,就只是隐约。
匪夷所思是针对我这种外行说的,聂老一定是预见到了这些手段,因为很快我就发现,只有这点黑子活干净了,后面五十目的大龙被聂老一个劫拦腰切断。
得,还是要完,我都愧对刚进屋时候夸我的那几个大姨。
打劫嘛,无非一步拆做两步走,闲着也是闲着,打着玩嘛。
但是聂老看来没这么轻松,他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放在桌上,但是从烟盒里面往外扽烟卷的动作被王院长一声咳嗽给打断了。
看来打劫果然还是费脑子。
可费脑子跟我有什么关系,聂老是在认真打劫,而我只是一个打地鼠的,我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早晨火车上缺的觉回来找我了,翻来覆去的找劫提子已经让我昏昏欲睡,而棋盘上圆圈的颜色还粉嫩的像只乳猪。
白棋第十一次提劫以后,黑棋在左上边中腹单关一跳。
我落完子就心里一惊,困劲儿没了一半,因为我觉得这步棋不痛不痒,白棋怎么可能理睬呢?
果然白棋想都没想,右下消劫。
“黑龙杀青了,我估计能回家了。”我琢磨着。
但就在白棋粘劫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一个血红色的圆圈赫然浮现。
那不是什么高妙的棋步,也并不是凶险的杀着,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超大飞,补在了黑棋左上角的空地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单从这个颜色看来,只刚刚一步错棋,白方已经回天乏术。
我明白,聂老已经输了。
聂老当时大致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往左上角里扔了一颗白子以后便开始收官。
可收着收着我就看见聂老眉头逐渐皱紧,但我并没从棋盘上看出端倪,又十几手后,我发现了,由于黑棋之前在上方的补棋,加之黑龙死亡时近乎弃子的走法,还有之前中腹黑棋那五六个残子引起的种种借用,导致白棋被卷进来的十数颗子原地无疾而终。
我猜聂老也一定算到了这一点,可他没算清的是这个交换背后究竟得失几何,但是随着收官的进行,这个六十手之前看不清楚的得失现在慢慢清晰了。
答案是,黑棋赚了,而且黑棋赚了很多。
聂老终于从那个烟盒里扽出了一根烟,点上一星火光开始一口接一口的吸,而这次王院长也没有咳嗽。
聂老继续收着官,各种官子的点位我见都没见过。他甚至活动了左上角预留的那颗白子,那个角部的变化很复杂,凭我根本不可能算得清,但我按着那些圆圈一个一个地摆下去,结果,是白净死——现在看来那手超大飞补棋的位置恰到好处的精妙。
可是无论聂老如何追赶,从刚才白棋粘劫起,圆圈的颜色就已经再没有丝毫的波动了,稳定的血红色。
我怀疑这个颜色或许代表着某种胜率,百分之百。
那盘棋的最后一着,黑317手团,后手一目。
聂老拈了两个白子往棋盘上一放,认输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秋日的阳光澄明清澈,大概是正午了,我不觉得怎么累,只还是困,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王院长见状说道:“啊那个,小涂来的路上坐了挺久的火车,肯定很累了,这样,老王,涂先生,咱们带小涂先去吃饭,大家也都先歇一歇,晚上咱们一起给小涂接风啊!聂老,您一起来?”
聂老回过神来:“噢,我中午不去了,我再看看棋。”
他随即转向我说:“小涂啊,你知道你赢了多少吗?”
我相当实诚地摇了摇头。
“二十二目半。”聂老公布了答案,“这样大的转换,你举重若轻,而且落子如飞。几年前他们管我叫棋圣,我老聂恐怕要叫你棋仙了。”
我没说话,只是抬头望着他。
“去好好让你王大伯请你一顿,晚上我们大伙给你接风!”大家都在一旁微笑着点头,聂老接着道,“明天,我还想请小涂老师给我复盘一下,好吗?”
“喔。”我随口应道。
可是复盘……其实是有点问题的……
“他小孩子坐那可不成啊,大隆!坐过来!”雅间里,我爸又开始吆五喝六了……他们刚才是这么叫吧,雅间……
王老头把椅子拽的嘎嘎响:“嘿呀老涂啊你就别瞎操心了,大隆现在可算是块香饽饽咧。”
“可不是嘛哈哈哈,小涂啊,别听你爸的,你就坐这啦。”王院长一把给我按在椅子上,自己和我隔了一个位子坐下。
咋?不刚说我是香饽饽吗,躲我那么远干啥……
“咱们大家小坐一会啊,刚才那盘棋陈院长已经知道了,正在加急奔赴此地,让咱们一定要等他开席哈哈哈,”王院长拿着茶壶讲道,“估计这会应该快到了。”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涂先生连忙双手举杯,“额……陈院长是……”
“就是在下啦。”
那一丝南方口音,让我有点想笑,抬头看去,门口走进一个高高瘦瘦的大叔,一副眼镜颇显斯文,这便是陈院长了。
“领导一帮下棋的这么累吗?王院长就够瘦的了,陈院长几乎要飘起来了。”我那时心里如是想着,后来我才知道陈祖德那时已身患胃癌,却千磨万击还坚劲,着实令人动容。
但彼时的涂大隆并不知道也根本不在意这种细枝末节,我摆弄着羊拐骨,仰着头打招呼:“陈院长好。”
“你好!哈哈哈哈”陈院长很高兴,走到我身边呼噜了两下我滚圆的头,入了座。
怎么自打到了这儿谁都愿意摸我脑袋呢?
我很钟意这家的炸鸡腿。
或者用上菜大姐的播音腔来讲,“香酥铁锤”。
所以此时我正一手一个铁锤啃的不亦乐乎,再偶尔瞟一眼我爸那隐忍不发的“你怎么这么没出息”的眼神,听着老王头儿和俩院长侃大山。
啊,美得很。
“小涂啊,你之前知道和你下棋的聂伯伯吗?”
怎么聊到我了?
这不耽误我干铁锤吗?
“没,头回听说。”我发音模糊的回答道,甚至没抬头看是谁问的我。
可是我突然一个寒颤,想起刚刚这位聂伯伯坐在我对面时展现出的极度的专注,深远的算力,还有那一丝仿佛猛兽一样的杀气……
我抬起头,看见陈院长瘦削的脸上一双眼睛正望着我,透出一种温润而热切的光芒。
于是我猛嚼两口,咽干净了嘴里的鸡腿,补充道:“但他是我到现在见过棋最厉害的。”
那不废话嘛。
而且就在刚刚我脑子里浮现出聂老下棋的影像的瞬间,我似乎有种莫名的失落……?
失落?怎么回事……
算了,先啃鸡腿。
“三十三年前,”陈院长自顾自的讲起来,“有个日本的老太太,叫伊藤友惠,她只是个职业五段,五段啊……”
他的语气里有种苍凉。
我手里的鸡腿慢慢放回了我面前狼藉的盘子里。
王院长和王老头的的表情都有些微黯然。
“她跟着日本的代表团来到中国,和我们中国最顶尖的八位棋手对战,把我们的八位棋手一个一个的击败。
“那时候中国棋下的最好两位先生也在其列,其中一位是我的老师,他叫刘棣怀。我的老师和这位伊藤下棋的时候,捉襟见肘,汗流浃背,一整条大龙片甲不留,到后来被杀的双手直哆嗦,可是伊藤竟然还能摇着扇子到其它的棋桌四处巡视。
“那场过后,有人传言,日本棋界有人放话,凡是碰到中国棋手,非让先不下。耻辱啊,当时我们六万万人啊,就是下不过一个日本老太太。”
这确实是挺有意思的故事,但他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个呢。
陈院长滔滔不绝,从杉内雅男讲到中国流,从日本六超讲到聂棋圣之“铁门”,那几年是中国围棋流光溢彩的时段。
随即他话锋一转,时间进入了九十年代。李昌镐连夺东洋证券杯,徐奉洙拿下应氏杯,刘昌赫、曹薰铉连续拿下富士通杯,在世界范围的大赛内中国和日本被韩国紧紧压制,之前聂卫平又连续两届中日围棋对抗赛以微小差距憾负……
“所以小涂,我们看到你很激动啊,这不仅是关于对棋道的探索,更是在中国围棋到了这种困难的时候一个巨大的希望啊。
“这几天我和王院长还有几位领导也商量过了,我们想安排一个小测试,如果你能通过的话,中国棋院会非常诚挚地邀请你成为中国正式的职业九段棋手,并且以这个身份去参加世界比赛……啊当然,这一切还要小涂你自己接受啊,也要经过涂先生的同意。”陈院长终于结束了他近半个小时的讲话。
其实如果只是发出这个邀请,哪用得着这么长篇大论,这半个小时应当是陈院长亲历过后,心里太过在乎的缘故吧。
在我爸几乎要张口表态之前,我机敏地发问了:“啥测试?”
陈院长面带微笑:“啊,不困难的,你还记得我刚刚讲过的中日擂台赛吗,和那个差不多,中国棋院将会选出八位九段和你下棋,只要胜场达到五场即可。”
“那好吧,我接受。”我重新捡起了已经放凉的鸡腿。
“大隆,一会想去哪玩啊。”
我认为这是王老头自己想出去玩,但是既然问了嘛,咱来者不拒。
“教练,你知道就像我拿的这个这种能搁手里玩的东西哪有卖的吗……”
“好像……近两年新开了一个,叫什么……潘家园……?”
转天上午,我到前日下棋的会议室去找聂老做约好的复盘。
其实聂老那时并不老,只是这些年过来,我已经喊惯了。
我知道眼前的这些圆圈一个奇妙的特性,所以来找聂老复盘的前一天晚上,我逛完了潘家园,挑了把扇子,参加了欢迎会,自己回到房间里以后,针对这个特性做了反复的尝试。
什么特性呢?那就是,这个圆圈的存在我无法干预,它的计算范围、赢棋的目数、方式,我完全无法干预。
换个好理解的说法,如果我能干预圆圈的出现位置,那这些圆圈也就不可能赢下聂老了。
而我的圆圈,是用来赢棋的,不是用来复盘或者摆死活题的。
因为,例如说当我在棋盘的一角上摆了一个局部变化,我眼前的红色圆圈九成九不会给出这个变化的最优解。
这个圆圈基本一定会落在某一个空角。
一个空角,这是一种多么诡异的现象,它告诉我这盘棋如果我想赢,那么就不要在此处缠斗,我应该去抢占一个空角。
它永远是以全局的观念去观察棋盘的。
这也是我为什么基本不做死活题,因为……买过那些死活题大全的书的人一定知道,死活题里的棋盘,都是没画全的。
而我真的应该去占一下那个空角,而不是看到结果如此离谱就收棋不下。因为我如果真的去占了一下那个空角,我就能发现一个隐藏的更大问题。
总之今天的复盘会出现怎样的状况我完全不得而知。大不了,我就把心一横,说我全凭棋感,你单摆一个局部小爷感不出来!哼!
计议已定,我推门而入,除了聂老以外还有很多人都在。
“为什么那么早点三三?”
棋盘空空如也,这是聂老的第一个问题。
我觉得如果我也像那些棋手有个绰号的话,他们应该会管我叫……“早点侠”?
“我想……”这个问题我还是能胡诌两句的,“白棋那层东西……算不上什么外势吧……”
聂老点点头:“嗯,这一点我昨天看来看去也有同感。没想到啊,颠覆了我这几十年来的认识!”
聂老冲我比了一个大拇哥。
复盘开始了。
我所担心的只讨论单个局部变化的情况并没有出现。肯定嘛,聂老是聂老,又不是什么小幼围棋班的老师,复个盘还连着要复习一下局部定式的。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棋局一手一手的进行,主要是聂老在说,我眼前的圆圈还是如常进行着。
但是很快就出现了第一个小问题。
职业棋手的算力恐怖如斯,聂老摆变化图压根都不是一手一手摆出来的,而是一股脑的把最后的变化直接摆出来。这样有时候就会出现连排了好几个白棋或者黑棋的情况,这时我眼前的圆圈就陷入一种略显癫狂的状态,满盘乱窜。
好在聂老摆完以后会给出一个自己对当前变化结果的意见,我只用嗯嗯啊啊的应付遮掩过去。二三十手已过,我正在祈祷就这样赶紧糊弄完收工的时候,聂老一个问题给我问的原地石化。
“你这手棋没有这样走,是在考虑什么?”
聂老是在问白棋的手段,或者说,我现在需要一个白棋的落点。
但是我执黑啊!
我从来没意识到我坐在棋盘前面的时候只下了……一半的围棋?我只能看见自己的棋步,对手的最优解我可是从来没见过啊!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不情愿,现在才发现我是不能够。
那些圆圈全方位彻底地屏蔽了我的一切干预,它们的唯一功能就是帮助我赢下对局,此外是一丁点活都不愿意多干。
比如它们就不负责帮我想想现在面对聂老的提问我该说什么。
急中生智,我的回答比我的棋步更加神妙。
我正襟危坐满脸肃穆地开口道:“聂伯伯,您不能这样问。我下棋的时候非常依赖棋感,所以凡是我第一感不对的棋,我都拒绝继续思考,因为这样会影响我对于……会影响我对于整个围棋的感觉。”
满屋子都安静了。
片刻后,笑声、掌声、叫嚷声,一齐发作。
“问你就好好答,装什么装!”这是我爸。
剩下那些“好好好”“我喜欢”“你这样整是吧”“有风格”什么东西的则来自于以陈院长为首的其余看热闹闲散人员。
侥幸过关。
说不定当一个人实力强劲的时候,这个回答是通用的。例如十数年后,中国一位女乒乓球手张某宁在面对采访为何直接往地上发球时,直言“不想影响手感”。
总之,聂老在哈哈大笑以后也没和我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改换了问法,变成了“我如果这样走你会怎么下”。这种“打地鼠问题”我自然轻车熟路,信手拈来,又白赚了多少次满堂夸赞。
复盘结束后,陈院长告诉我定九段的对局人选已经确定了,对局日期定在转周的周一开始,陈院长亲自出战第一阵,此后每天一盘,周末休息,前后总共十天完成全部比赛。按理说赢到五盘已经满足之前提出的定段要求,但是似乎所有人都想和我下,所以不管如何也要下完。
我接过陈院长递过来的对战表,左边写着“涂大隆”,中间用线和右侧的八位棋手相连,按次序为:
“陈祖德 九段
聂卫平 九段
马晓春 九段
曹大元 九段
钱宇平 九段
刘小光 九段
俞 斌 九段
陈临新 九段”
梦幻阵容。
这是当时中国围棋的巅峰。
啊当然,据说其中一位某俞姓巅峰跑到上海追人家姑娘去了,过两天才能回来;钱大身体不佳但是强撑精神也坚持要下说是“不妨事”。此外除了吴九段在澳洲,江九段在旧金山,我面前这张纸上,就是当时中国几乎全部的职业九段了。
“十天好久啊,一起下吧。”王老头跟我说龙潭湖还是哪有卖花鸟鱼虫的,动物园我也还没去,听说还有个什么怡和…怎么写我不知道的…什么园的也挺好看,我可不愿意十天都泡在这下棋,反正和几个人下我无所谓,多少就是这八盘棋,一天整完了拉倒。
陈院长有点愣:“什么一起下?”
“就是一起下啊,摆一排棋盘那样,叫什么……‘多面打’吗还是什么的?”我努力描绘着我构想的那个场景。
陈院长又呆了半晌,表情趋于严肃,说:“好,我问问大伙。”
没一会我就听见我爸在外头跟人道歉:“诶呀陈院长,您看这孩子太不懂事了,您可不能这样安排啊,咱们还是和各位老师一天一盘……”
陈院长把他拦住了,我在屋里隐约听陈院长说:“从他的棋谱来看,我们倒是愿意相信他有这个实力。我个人愿意给他这个机会,我想其他人也会同意的,这也算是我们这些上了岁数的叔叔伯伯,给孩子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
我爸好像还想再找补点啥,但终究外面是没了声音。
时间最终定在了周二,因为俞叔叔周一晚上才能到北京。
周二,我一对八。
可见这几位老前辈是给足了我这个小屁孩面子,但能赢多少也只能听天由命,比如说那天早晨起来我如果突然看不见我那些圆圈了呢?那我怕是连床都不用起了,自己把自己掐死在被窝里谢罪估计比较妥当。
那天我醒的格外早,我最爱嚼的茶鸡蛋也没吃,我趴在棋院六楼的窗边,看着窗外嫩金色的阳光。
“大隆啊,”老王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我回头看着他,他半晌没说话,末了把他那大黑手搭在我脑瓜上,挤出三个字,“好好下。”
王老头踢里踏拉地下楼去了,我一个人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我想起那天聂老下棋的样子浮现在我的心里,我那阵莫名的失落,我在失落什么呢……
“大隆!还得让老师们等你吗!赶紧下去等着!”
我吓一个激灵,转回身扁着嘴跟我爸往下走。
这回的大厅可不比之前的会议室,装修讲究,气派的很,据说是可以承办国际大赛的。中间打横几张桌子是裁判席,左手边一长溜桌子上,在中间一字摆开八副棋。另一边看样子是观战的座位,中间单独隔出一个座位,看来那是给我的了。
“这小孩就是涂大隆吧!”一个脸圆圆的叔叔几步走到了近前,我抬眼看去,他一对八字眉倒是颇具喜感。
“回来啦,有什么进展吗?”陈院长和王院长翩翩到来。
“嘿嘿嘿,还行,还行。”这位八字眉叔叔摩挲着自己的后脑勺,憨笑着回应。
他就是俞斌,后来的围棋队总教练。那会亦青姑姑在上海,他三天两头往那跑,光车票就一沓子,好在最后死缠烂打算是拿下。
“小涂啊,紧张吗。”
我觉得王院长真是可以用慈祥来形容。
我摇了摇头。
“好,那就好。”王院长点点头,“你那块常捏在手里的小骨头呢?”
“喔,那天王老头……阿不,王教练说,下棋的人应该拿把扇子,我今天就……带了把扇子。”
说着我抽出了别在后腰的那把小折扇。
“哈哈哈老王你净瞎逗孩子。”来自王院长的发难。
王老头并不以为意。
陆续有人进来,聂伯伯也到了,我挨个与他们见面,这么多人我一时也记不太住,反正只专心走棋就是了。
八点,对局开始。
王院长开始宣读规则,分先,八位九段全部执黑,每方用时三小时,包干……
后面还有一串什么“赛出棋徳、棋风”的,我就不知所云了。
“现在,比赛开始。”
终于开始了。
对面八个人几乎同步地按了一下钟,纷纷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右上角。
这么个三小时是吧?
我终于明白了我那个班主任的神逻辑,“一个人耽误一分钟,四十个人就是四十分钟。”
那时我觉得她这话没头没脑,现在我是体验到了。他们的钟同时计时,我在任何一个人面前思考的时间都会挤压掉剩余七盘棋的用时。
但是我亲爱的叔叔伯伯们,太可惜了,我不用思考。
我从坐在最左边的陈院长开始,落子,按钟,以一个棋盘不多于5s的速度向右平推了过去。
这样算下来一圈是40s,180手刚好是……两个小时,哎呀,绰绰有余。
落子声打断了我的算术题,几位九段布局阶段走的还是相对较快,我挨个走过去落了子,然后退到了八张桌子之前稍远一些的位置——这样不至于有人落子了我却没看到。
有几盘棋我落的是星位,最迟第七手,那些我落星位的对局中他们全都点了三三。看来是集体研究过了。
又二三十手后,八人落子的速度明显减慢了,我眼前的圆圈颜色也有不同程度的加深。
陈院长听说当年也是位力量极大的棋手,如今看来果不其然,虽然外表温文尔雅,在棋盘上可是一点不手软,处处挑起争斗。聂老相比之下稍显柔和,但乱战局势也已初成。可是这个刘九段,前两天王老头给我讲,说“一般人杀棋,从对面那里杀到点好处也就罢手了,刘小光可不是,他就四个字的宗旨,‘格杀勿论’”,现在我是体会到了,在棋盘剩余三个角还极为广阔的情况下,左上已经杀成了一锅粥。
算了反正我也看不出死活,不琢磨了。
钱宇平和马晓春并称两把刀,一把“钝刀”一把“妖刀”。钱大的棋又稳又扎实,而马晓春像天女散花一样的撒豆子,我瞅了瞅圆圈颜色,估计这棋多少是有点薄。曹大元棋风本格厚重,俞斌和陈临新二位的棋中规中矩,走的堂堂正正。
但没有人不掉胜率。
因为我的棋风,就是一个字,仙。
在凡人不敢脱先处脱先,于平常不能转换处转换。着着大场,处处当先。知得失于百手之外,断生死于刹那之间。神妙无方,能活死人肉白骨;闲庭信步,随手一子耀满盘。奔逸绝尘扶摇去,清灵骀荡云水间。遥想当年,烂柯山上……
“咳咳!”
一声咳嗽打断了我自恋的幻想,我定睛一看,已经有三盘棋轮到我下,秒针正在咔哒咔哒的蹦字。
听说他们有人手快到下一步棋时间都不往前走的,这哪天我得练练……
我快步走过去,各应了一手棋。
一百八十二手,刘九段杀心太过,大龙尸横遍野,投子认负。
二百三十手,马九段让白棋这一下,那一下,隐晦不明的几着借用之后,黑棋突然被满盘扯断,难以为继,投子认负。
二百五十四手,二百六十六手,俞九段、陈九段明明每着棋几乎都是本手,但是诡异地越亏越多,终于几乎无法追赶,相继投子。
二百七十八手,陈院长中央战斗误算,大龙被杀,投子认负。
二百八十二手,聂老漏算白棋妙手,大龙被杀,投子认负。
二百九十四手,曹九段开局不久便吃住白棋一块,但行招保守,被白棋悉数封锁,在外面如同沁园春雪一样的白阵中无论如何腾挪始终没能做出两眼,投子认负。
只有“钝刀”还在苦苦支持。
说是支持,盘面早已差到二十目上下,遑论贴目,但钱大棋风浑厚,极稳定扎实,算路又准,所以乍看之下没有崩盘的迹象。但随着各处实空逐渐定型,可争胜的地方越来越少,想必钱九段也自知希望渺茫了。
二百九十七手,钱九段扑进虎口,试图将右边一块白棋卷入对杀。
但是几着之后,连我都看出来了,这是投场。
因为那是一个白快三气的对杀,黑棋绝无生路。
钱宇平投子认负。
刚刚棋局结束的棋手们已经早早离席,在这最后一盘棋周围落座,钱大认输的那一刻,大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在原地傻傻地杵着,说实话现在差不多下午一点了,我多少有点饿。
约莫半分钟的光景,陈院长带头打破了沉默,鼓起了掌,随后整个大厅掌声雷动。王院长、裁判席、连着观众席上那几十号我不认识的棋手和领导,纷纷起立鼓掌。我爸的动作尤其显眼和激烈,想来他是真高兴吧。
王老头呆坐在原地没动,只是在我看向他的时候,似乎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喊我中午一道去吃饭,我借口累了,一个人溜达回了房间。我把那把小扇子放在桌上,从枕头下摸出我那块羊拐骨攥在手里。这块骨头已经相当润了,几乎透光。
嗯,这位老伙计拿在手里还是比那把扇子有感觉。
没一会,我爸拎着个饭盒过来,把门挤开一条缝:“大隆,饿不饿啊,来,吃点东西。”
他进了屋,坐下来,打开那饭盒,在饭饭菜菜的上头塞着一根香酥铁锤。
我眼光亮起,抓起鸡腿开始干饭。
“大隆啊,我和你妈都说了,她要来看你,明天估计就到北京啦。”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啃鸡腿。
“大隆啊,你太厉害了,等成为了正式职业棋手,到世界上去下棋,把他们也都能下输了,给咱们扬眉吐气,啊。”我爸兴高采烈地说着。
我只自顾自的干饭。
我知道我那丝失落是什么了。
我不想去每天下比赛,我和他们不一样。
风卷残云,饭盒须臾见底。我爸拎着饭盒出去,嘱咐我好好睡觉。
我呆坐在窗前,屋里的茶色玻璃把阳光换了风格,一张老木头桌子美的像一幅会流动的铜版画。空气里微微漂浮起灰尘,映出几点晶莹的银光。
那不是我的棋。
聂老,陈院长,刘九段,钱大,俞叔叔……他们为了一步棋呕心沥血,为了那一张棋盘几乎要把一生的精力投入进去。在那方棋盘上落下的不仅是围棋,而是他们自己。
我正相反,我落下的棋步没有一丝一毫是自己,我只是一个通道,一个媒介,是围棋借由我在下它自己。
他们可以去比赛并且为之悲欢喜乐,但是我的棋却不是我下的,我对于棋局和比赛并没有这种全身心投入的激情。
所以我根本不想去下比赛。
我想的很明白,所以我准备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呢?自己学棋?从此后下我涂大隆的棋而不是圆圈的棋?
不不不,那样就太愚蠢而老套了。何况凭我这鸡毛都不想干的尿性和还不知道什么奶奶样儿的天赋,怕是定段都难,我得练几辈子才能一个人下赢八个九段啊。
所以针对我这一点持续了数日的失落,我决定好了要怎么办了。
那就是,不失落了。
嘿嘿,我都觉得自己聪明,毕竟我不远万里来到北京不是为了把屎都累出来的。
快乐就是当世界符合自己的期待,可是改变世界多难啊,所以人啊,想快乐很简单,改变自己的期待就好了。
我不想成为一个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凭自己脑子下棋的棋手,那样太麻烦了,我现在想的是怎么能通过我这点微末手段,混得个世外高人天下拜服的名头,然后舒舒服服的了此一生。
所以在逛了几天花鸟鱼虫之后,我欣然接受了棋院颁发的九段证书。
我应该是历史和将来中最年轻的九段。
我妈真的来了北京,念叨着家里那几个姨这回肯定信了什么的,王老头心满意足地回老家教棋去了,临走要了我当时坐火车带来的那副棋具做纪念,还让我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签了名,我爸好像在忙着张罗什么……能不能给分套房的事……
与此同时,我轻车熟路地来到院长办公室,向陈院长表明了心迹:“我不想参加任何的国内或国际比赛。”
陈院长当时正陷在他的大旋转椅里面在签些什么文件,听到我的话,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小涂啊,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吗?”
我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陈院长,我觉得我年纪还小,我想再好好练习几年,这样我的棋能下的更好。”我岂止是冠冕堂皇,简直是冠冕堂皇,“所以我想回家去,或者找一个安静点的地方自己练习一段时间,因为您也知道,我觉得和现在的国内外的棋手下,确实自己能学到的东西也有限……”
陈院长慢慢点了点头。
“但是我也知道,大家也很希望能和我研讨下棋,而且我也想凭借下棋有点收入,但是呢又不想天天下,所以能不能请陈院长帮我安排一下,其他国家的棋手呢,通过提交申请和筛选,每周有一位其它国家的棋手可以和我下一盘棋,受两子,对局费由他们支付,每盘一万元,我输了不要钱。这其中拿出一半给咱们棋院做建设。啊当然,大家想和我下不要钱,但我也不希望太多,就每周两盘这样吧。您看可以吗?”
其实这全是小屁孩的屁话,但我虽然人微,可言并不轻。加之陈院长对我算是宝贝有加,竟然满口答应了下来。现在想来,他们应该是考虑到,只要围棋的巅峰在中国,那些比赛成绩可能也没什么大所谓罢。
棋院在密云给我寻了一个小二楼,我和父母住了过去,但是说实话我是想自己住的,他俩去了肯定得叨叨我。棋院的申请理由是“国宝级围棋艺术家”的“配套设施”,当然这是我乱想的名字,八成要再高雅一些。
我选了一间屋子做卧室,房间不大,但是物件摆放地紧凑有致,我很喜欢这种窄小而温馨的配置。窗外绿叶掩映,远远能看到平缓起伏的山脊,山间是白蒙蒙的浩渺水面。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由于我现在实在是闲的可以,所以我想针对我这一点小手段做一些更为深入的研究,毕竟还指着这个手段骗钱呢……阿不,我是说,挣钱,挣钱……
首先,我得练棋,或者说,这个圆圈或许还有进步的空间,虽然我不知道它具体应该如何进步,但是我猜应该是像人类棋手一样,通过不停对弈才能达成。但是现在我看不到对手的棋步,这一点是首先要解决的,一旦解决了这一点,我不仅可以自己进行无穷尽的高质量对局,我甚至可以给别人进行复盘和讲解了。
况且我也想知道,圆圈和圆圈对战,谁会赢。
我在桌子上清出一块地方,摆上一副棋具,这是聂老以个人名义送给我的,终于我也有了一块厚的像切糕一样的棋盘。我捏起一枚黑子,略带磨砂的质感触手温润,我举起它对着窗外斜打进来的阳光,那颗棋子让阳光照透,变幻出深邃的墨绿,那色彩浓重得几乎流动起来,我看得呆住了。
于是从那天起我除了吃饭,去水库边闲逛,就是呆在屋里对着棋盘下棋,我爸因地制宜地培养出了钓鱼的爱好,我很感兴趣但是我忍住了没去,不然成为了钓鱼佬,可就没时间练棋了。
最开始我自己和圆圈下,二三十手那些圆圈就娇艳欲滴了,但是连续几天高强度的精神集中过后,在某天上午我终于掌握了梦寐以求的“分身术”。
我按照圆圈的位置落了一子。
然后棋盘上又出现了一个圆圈。
我整个人激动的几乎在颤抖。
因为这意味着我终于有机会见到在那个时代围棋之巅的一盘对局,左右互搏。
我定了定心神,往圆圈上落了一子。
开局简单到难以置信,飞挂就飞应,点了三三就爬爬爬,直到白棋在天上凌空一点。
那一看就是好棋,就是那种仅仅是看着它的落点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棋。
围棋很奇妙,围棋就像语言,在一句话没有结束之前,是不知道这句话的准确含义的,每一个字和每一个标点都回溯性地给整句话赋予了意义。
那步棋让我猛然明白了这点。
如果只有这步棋本身摆在空空的棋盘上,那绝无意趣。但现在这颗子和剩下的所有子一起,成了一个整体,这颗子在定义着已存在的棋局,已经存在的棋局也同时成就了这颗子。
我似乎明白为什么那些力量凶悍的职业九段会输了。
我以为是格局不够大,他们走不出这种天外飞仙的漂亮棋步。
但很快我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黑棋对那手白棋似乎视若无睹,平平淡淡地落了几手。
随即起了杀心。
从棋盘左边一个不起眼的扭断开始,战斗蔓延开来,黑白两方为了一个局部的战斗在全盘极尽所能的借用,那些子就那么虚虚地挨着,好似有关联又似没有,我一眼看过去甚至都不能确认哪怕一块棋的死活。数条龙纠缠绞杀,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我不相信有棋手能在这样的恶斗中存活。
转换,转换,再转换。摆到中盘我几乎是麻木呆滞的状态,机械地将棋局进行了下去,这中间有多少神妙的鬼手我完全懵然不知。我以为那些九段的叔叔伯伯们是输在了类似点三三到底亏不亏这种格局和认知上,但现在对着这盘棋我明白了,这些圆圈那种基于计算而带来的纯粹力量,才是他们被碾压的根源。只不过表现出来,好像是我的圆圈思路更高妙似的。
换句话说,圆圈的意思是,我们平平淡淡地下,你平平淡淡地亏,亏到终局就罢了,若胆敢挑起任何争斗,这些圆圈就会用纯粹的算力将对手撕烂扯碎。
我花了两个小时,将这盘棋摆完了。
黑盘面七目。
门响。
我似乎听到了“烙俩糖饼”?
好吧我幻听了。
那是我爸钓鱼回来了,嚷嚷着喊我准备吃饭。
期间有几个或生或熟的面孔来找我下棋,大败亏输之后连连夸赞而去,如此,我的名声愈响。而且虽然我说和棋院的棋手下棋不要钱,但是大家每次都带个几百块的对局费,每个月好几盘棋下来,我也算颇有家资了。
亦青姑姑中间也来看过我一次,喜欢的跟什么似的,我后来想想吧总觉得,是那个老俞拿我当展品给自己造约会呢。不过亦青姑姑那时不过二十岁,在一众大老爷们中显得犹为亮眼,我倒没什么不情愿。
除了应付这些棋手下棋兼赚外快,我自己没事就翻来覆去的摆那一盘棋,一遍又一遍地看两方的圆圈绞杀。我努力地思考研究,希望能学到些什么,不过就算能多算出来几步,终归也有限。
直到,那天晚上,第十七手。
其实我已经有几天没有再摆那盘棋,因为实在看不太懂,摆来摆去也没了兴味。那天晚上偶然想起,随手摆去,直到第十七手。
黑棋的拆边,高了一路。
那盘棋我早背下来了,我绝不可能记错,这手棋明明白白高了一路。
如同闹鬼,我头皮都麻了几秒。
但是我压下去了那种像是看到灵异事件的恐怖之后,一种震惊充斥了我的身体。
这逼圆圈,还能更强吗?
那是一盘全新的对局。
又两个小时以后,黑盘面八目。
“大隆啊!”一听就是聂老,我开了房门扒个头往外看,只见我爸妈俩人正把聂老往椅子上按,说什么新练了一道西湖醋鱼,务必吃了饭再走。墙角散着根鱼竿和一堆不太认识的家伙什子。
“别跟那黄鼠狼掀门帘子了,赶紧过来吃饭!问聂老好了吗!”我爸讲话还是这么脆生。
“聂老好。”我把羊拐骨揣进兜里,趿拉个鞋蹭到桌边。说真的,我这羊拐骨现在说是羊脂玉都有人信,不都是羊身上出来的嘛。
“诶好好好!最近我们那那几块料都让你杀了好几轮啦哈哈哈哈!”
大家入座,我爸一身的鱼腥味,我瘪着个嘴侧着眼睛看他,他也不理我。
聂老盛情难却,尝了口醋鱼,差点吐出来。聂老看向我爸说:“老涂啊,我觉着其实咱们北方的鱼的做法吧,做的就还不错。”
“啊!?”我爸一脸难以置信,也尝了一口,半天没吱声,似乎在和生物的呕吐本能做对抗。
我不信邪,也捡了一筷子塞进嘴里,霎时间饭桌上就安静了。
我妈适时的抛出了话茬:“聂老,您今天来,感觉有什么要紧事啊,怎么了?”
聂老咕咚咕咚刚咽了几大口啤酒,也不知是为了喝还是漱口,随后说到:“依田纪基你们知道吗,他想找大隆下棋。”
日本人啊……
“呸!”
我一口把鱼啐到了桌子上。
就在年初,依田纪基连续在中日擂台赛和真露杯上半目赢下聂老,想来是聂老心头大憾。大家心知肚明,都没提起这茬。
“知道了。”
我扒了口饭,压了压嘴里的死鱼腥味。
聂老继续道:“依田听说咱们这有此神童,一半惊异,一半猜疑,愿意自掏对局费来请教。但是坚决不肯受二子,他提出双方共战三盘,从分先起,若谁输了,就降至让先,再输,便受两子。”
看来是近乎对赌的升降规则。
“他啥时候来。”我问道。
“咕咚……”聂老这会功夫已经第二杯了,“差不多也就是下个礼拜。”
十月秋阳水拍天。
不知怎么我脑子里就出现了这句。
其时已经晚秋。
秋日和冬日的界限往往仅在于空气中一丝游荡的水汽,什么时候冬日来了,那一点最后的温润便全然消失,成了一派干燥的肃杀。
在吃完立冬的那顿饺子后,这位依田很适时的到访了。
本来还算宽敞的屋子里一下子拥挤起来,棋院的老几位,几个一眼就看出来的日本人,还有话筒、摄像围了一圈,中间站定一个西装革履、半长头发的青年,那应该就是依田了。
果然我还是小孩子,当时还大言不惭跟陈院长讲什么跟国外棋手收对局费。现在看这场面,颇有点国事交流的意味,谁还在乎那万把块的对局费啊。
「はじめまして、どうぞよろしくおねがいします。」
正当我琢磨着陈院长这段日子是不是搁心里笑话我的时候,一串叽里咕噜的音节打断了我的思绪。
这位依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前,直挺挺地给我鞠了个躬,并且保持了相当一会。
在慢慢聚拢来的人群和摄像机中心,靠着翻译的帮助,我们算是勉强互通了姓名和互相学习之类的屁话。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在他看似充满尊重的动作里,看出了至少三分不信。
我实在等不得这些大人没完没了不知所云的木偶戏一样的流程,走到已经摆好的棋盘边,挑了个喜欢的面向,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个方向能看到窗外的水面,我很满意。
不知道为啥,我从来没想现在一样想杀棋。
我大脑空空地捻着手里的羊拐骨,约莫过了半个小时,依田在我的对面入座,屋子里像是一下子没了声音,对局开始了。
已经议定,第一盘棋分先,而且由于我年纪尚小,也没有任何大赛成绩,所以我执黑棋。
我手中的动作陡然刹住,把羊拐骨收进了兜里,伸手捏起了一枚黑子。
对面的依田双手扶膝,正襟危坐,嘴角略微用力地向下,双眼紧盯棋盘,配合上一张略显方正的脸,还真有点像一只老虎。
右上,星位。
我已决定这局要挑最乱的下。
白棋,左下星位。
黑右下,小目。
白左上,小目。
白棋似乎有点较劲的意味,我走啥它走啥。
黑左上,小飞挂。
白棋不假思索走了一个小尖。
这一手可能是日本围棋历史上最有代表性的一手,可惜秀策啊,今日你这一尖怕是要败咯。
黑棋脱先到左下小飞挂。
人群里有一声似有似无的疑惑,因为他们没见到最想看的那手三三。
最红的那个圆圈确实是让我点三三的,但是我没走。
你们想看,我偏不下。
依田坚毅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迟疑,他应该也在比赛前做过研究,现在颇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
依田略作沉吟,落子了。
左上,二间低夹。
哦豁,这是不开心了,想打架啊……
左下,双飞燕。
依田有点错愕,不太相信这是十岁不到的小孩能走出的东西。
并不是双飞燕有多精妙,而是面对他如此高手气势汹汹的夹击,竟然想都不想就脱先。
依田略作思考,还是选择了靠压再挡角简单定型,凑黑棋当初双飞燕的一子立二拆二。这样在左侧一条边上,反倒形成黑棋夹攻当初白棋二间夹的那一子的局面。
圆圈告诉我,下一手黑棋应当在左下自补,护住当时由于白棋靠压而产生的断点。但显然这样的话白棋就得到先手去处理被夹在中间的一子。
这就和我想杀棋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我挑了一个颜色第二深的圆圈。
左上,靠压。
依田歪过头来斜眼看着棋盘,显然对这种近乎挑衅的模仿有点介怀。
白棋扳头,逼黑棋以将角上的白棋撞厚为代价而整形,随后稳健地跳出边上的一子,发起攻势,黑棋顿显逼仄。
说实话啊,这棋换了别人啊,可能还真不好下了。
但是我涂大隆到现在还没有体会过不好下是一种什么感觉。
下一手,黑棋将扳过头来的白子硬生生扭断。
乍一看,黑棋全局极薄,处处是断点,哪一块都不安定,细一看,确实如此……毕竟我啥也看不出来。
因为我故意搅局,没有都按照圆圈的最优推荐下,依田这几着棋也都在圆圈推荐的选点之内,所以目前从颜色上来看仍未拉开较大的差距。
但是如此局面已注定是乱战之局,现在的颜色是因为圆圈承认,对面是一个强如自己的选手才可能存在的胜率。而依田你啊,和我的圆圈乱战,怕是已经十死无生了。
白棋长出。
黑棋立下,开始威胁白棋角部的透点。
白棋在左上打吃后立下护住角地,白棋这一手的忍让使得圆圈的颜色加深了几分,但我想白棋是要攻击黑棋两块取利,所以在暗暗积蓄着力量。
依田这一手下的格外用力,早听闻依田下棋喜欢往棋盘上直接拍子,今日是见到了。
依田素来以善战著称,中盘凶猛,力量强大。如今黑棋自断成两块,各不安定,仿佛故意卖个破绽给他,问他敢不敢杀。这样想来,他上一手如此用力也情有可原。
下一手,最红的那个圆圈靠在了白棋跳出的一子上。
这一子进可将左边白棋卷进对杀,又可以简单借力整形,还留了各吃一块不起刀兵的余地,够依田想一会的了。我心里暗暗点头,这么恶心,确实很像圆圈的风格。
白棋飞出整形,黑棋再扳一下,随即给白棋指出了吃住上方黑子的交换图。
意思是,你要适可而止了。
依田毫不犹豫,再次大力将棋子拍下,左边上的白棋顺着刚才飞出的一子,搭着黑棋顽强地长了出来。
圆圈颜色瞬间加深,在上方孤零零两个黑子旁,指出了一步拆二。
但是依田对自己胜率的变化是全然不知的,下一手棋即扳死了黑棋左边上当初立二拆二柴出去的那个子。同时剩余的那个立二也已经日薄西山。
但胜率稳稳地没动。
果然,圆圈如同没看到一样,在上方淡淡地跳起,封住了白方两颗子。
依田攻势愈猛,早先黑棋在左下欠了一手补棋,现在依田重重地拍在了一间夹的位置,配合上左边被割裂的三颗黑子,大有将黑棋一举杀穿之势。
对面的依田身体前倾,嘴角用力,目光几乎要把棋子压进棋盘里去,一派腾腾的杀气。
黑棋被挤压成一条棍子逃出,左边的白棋更厚,似乎左边上的三颗黑子已经宣告死亡。依田的表情有了些微的放松,看来是对这一番攻势颇为满意。
随后依田依托在左下逼住黑棋的几颗子,在下边开拆,意图为这一段的进攻画上句点。但是他开拆的选点比我的圆圈给出的建议宽了一路。
只这一路,圆圈得颜色再次有了明显的加深。
我大概能猜到圆圈在盘算什么。
在顶级的计算力加持下,仅仅多了一路的空间,也能搅得天翻地覆,正所谓拳打卧牛之地。
果然,就在依田仅拆宽了一路之后,黑棋开始发力。
黑棋从左上开始,在白棋空中开始像一条蛆一样顾涌起来。虽然是我自己执黑啊,但是这些选点和手法真是把我自己都看反胃了。我相信依田知道这些子没死干净,但他没想到这些半死不拉活的子能这么恶心。
黑棋顾涌一通之后,白棋不得不吃,黑棋每在外面走一手,白棋就要在里面补一手,五六手之后,黑棋沿着棋盘的中线,隐隐扎起了一片阵势。
就像一道长城,几手之内瞬间凭空筑起。
依田全无刚才的凌厉,手指用力握住膝盖,指尖已经微微发白。他心知不好,拼死在天元跳出了一个头。
旁边几声快门,不知是哪一边的记者。
黑棋回到下边横着在白棋阵地上方二间一跳。
这又是密谋的杀着。
刚才白棋宽拆一路的坏处现在暴露出来了,白空中多了一个极严厉的透点,与二间横跳的一子配合,至少可以从两个方向斜斜地把透点的一子拽出来,将白棋割断。
此处白棋太重,无法弃子。
依田嘴角隐隐抽动了半晌,只好回到二路打吃补棋。
圆圈不慌不忙,飘落在尚且一片空旷的右上小飞守角。
此时这一手平实的补角,和中央环绕的几星黑子遥相呼应,简直势重如山。
依田一直撑着膝盖的手终于拿了起来,在额头上抹了一把。
我抬起眼睛透过窗户,看着远处的水面,心里倒格外的平静。
五分钟后,依田落子了,在右上二五侵分。
——随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