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体制内待遇只能涨不能降？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659047188/answer/3548197761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体制内待遇是否可以降呢？

当然是可以的。

大家知道我是事业单位出身，我刚进单位那会儿，听到过这么一个故事：

本单位大概在几年前，曾有过半年多发不出奖金、而只有基本工资的情况。

大家可能会觉得发不出钱很正常，现在不是传说很多地方财政紧张、都发不出钱么？

但要知道，我所在的是某大城市，而且那时候经济形势正好，在我们这里，体制内欠工资的事情完全是闻所未闻、天方夜谭，闻着瞠目、见者结舌。

就那么夸张。

可是，它确实是半年没发。（具体原因很复杂，就不细说了）

总之，老员工们拿着纯基本工资，裸奔了大概半年多。（“体制内纯工资”这个概念只有多少收入，懂得都懂）

这半年，从一开始觉得只是晚发；

到后来表示牢骚埋怨；

再到震惊愤怒；

再到恐惧惊慌动摇；（因为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就一直没了）

最后失望沉默。

好在，后来钱终于发下来了，不过据说也没有完全补足。

这是我进入单位之前的故事，可以称为前现代的传说了。

对当时单位的老员工来说，降待遇不仅是可能的事，还是切实发生着、且未来难卜的事。

若干年后，回想起来，我发现我们单位的人确实特别“难弄”。

有一个窗口的A阿姨。

表面一直是和颜悦色的，但是骨子里非常有“原则”。

这种原则，至今看来也是很难想象的那种斩钉截铁，说不做、就不做；说不会、就不会。

虽然表面很轻描淡写，但不给你任何余地。

我们领导其实很强势的，但我没见领导敢去杠过。

另一个B阿姨。

是一个生硬到极点的人，给人一种故意不好好说话的感觉。

而且，她不仅是对领导这样，对办事群众也是这样，甚至同事之间也这样，似乎别人都欠她钱，她很不满意的样子。

不知道她回家会是什么样的。

再有一个C阿姨，年纪稍小一些。

这个人完全就是另一种嘴脸了。

永远是对你嘻嘻呵呵，一看就人情世故，还经常嘘长问短那种。

但她对利益及其看重，可以说那种露骨是我无论如何也做不来的。

她对先进的渴望，任何一个小奖小优秀她都不会放过；

她对提拔的渴望，哪怕没有真职级，领导给她个什么小组长、负责人、甚至牵头人什么的，她都要的不得了。

而且，她一拿到名头就立马摆谱，转身就一副领导样开始使唤起来别人来了。

然后，因为别人骨子里不可能真服她，所以经常发生冲突，就这样反反复复，十分闹心。

最后一个大叔D。

这个人怎么说呢，其实是个好人。

脾气有点耿，但人不坏，私交的时候这人还挺有意思，有时也肯帮忙。

但，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只要对着工作，就一肚子牢骚。

他会故意埋汰群众，把窗口的氛围搞得很紧张；

谈到业务、谈到文件、谈到窗口，他出口成骂、怨念极深，在他眼里上级全是不干人事的酒囊饭袋。

他还经常引导群众，一起骂上面，那画面很有意思。

当然，我只是介绍了一部分作为代表，还有其他形形色色，各有性格的人，但总体特点是不服管、头皮翘、遇事锱铢必较。

要不是我们领导强势有水平，熟知分化、拉拢、关心、打压之法，否则根本搞不动这批人。

不过，后来有人在回忆中跟我提起，他们以前也不是这样，后来干着干着，就变成这样了。

过去我不懂，并不能把“停发半年工资”和“人很难弄”两件事关联起来。

但现在，我终于发现，大半年收入断档就是个大导火索，并把这个单位永远拉进了一个坑里。

接下去我要详细分析一下里面的原因。

大家一定要知道，我们生活在体制内，一定会遇上表和里两种事务形态。

“表”就是窗户纸，它让单位看起来高楼林立、外表光鲜亮丽、氛围高雅优秀。

而“里”，就是抛开一切抽象因素的、这个单位最基本最底色的运转操作形态。

表和里的区别，大概就相当于：

前者是《走向艺术大师的摄影之路》，后者是《单反相机使用说明书》。

再举个例子说明：

当年我新进单位，在窗口学习了半年的业务操作，终于学有小成。

我不仅操作专有业务系统很溜，还学会了对外话术，能够基本独立顶窗口了。

领导见我骨骼清奇、孺子可教，便立马把我抽调到科室。

我记得很清楚，他布置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是“创建为民服务模范窗口”。

当我拿到创建通知；看到满篇“要弘扬岗位建功、突出核心价值观”的时候；看到还要写5000字事迹，按标准准备什么台账时，我傻了。

我自以为学成拳术，写个“缉盗指南”肯定没问题；

但它突然要我发气功，这就超出我认知了。

实际上，每一个人进入体制单位，进入一个基础岗位，跟着老员工学习，上手岗位工作，其性质是操作《单反相机使用说明书》。

然而，上级、领导以及他的核心团队（副手及主要中层干部）管理整个单位，提出的要求却是《走向艺术大师的摄影之路》。

你会发现，这两者间存在巨大的鸿沟。

所以，每个新人进入体制工作，为什么会觉得难？

因为你学的是说明书，领导布置任务却都是艺术创作、要求的是艺术思想、讲话是艺术口吻、结果必须是艺术作品。

你没个三年五年，根本理解不了“艺术”，当然觉得难了。

同样，很多人工作多年，依然感觉无法适应，自我认同很差，为什么？

就是因为艺术不像操作说明，逻辑清晰简单，该怎么就怎么。

艺术是抽象的，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是矫揉造作的，是无病呻吟的，是娇羞扭曲的。

所以，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艺术的，很多人觉得那个搞艺术的在放屁，难以忍受天天干这个，就崩溃了，对吧。

但不管怎么说，单位依然在领导的指挥下运行，无论你对艺术有没有理解，都要以“艺术的方式”开展工作。

“表”单位有着以首长负责制为尊的等级制度，大家奉领导的话为尊为圣，领导一天要发布大大小小几十条命令。

大家围绕着领导指示，四面出击，让事务奔向一种抽象的高度。

但是，要维持“艺术的高度”，对人的心境还是有要求的。

结合我刚才的分析，操作说明书并不难，难的是要你进入艺术境界，这就很抽象了。

就好比，你要我加快办理速度，甚至研究还有没有什么操作环节可以压缩精简，这是可以的，我只要付出劳动时间就行。

但你要我“突出岗位奋进新征程的滂沱气势”，那就不是单纯的劳动了，我得先让自己的思想进入艺术状态，我才能尝试怎么“奋进新征程”。

我得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艺术家而不是个操作手，我得想象那美妙的旋律。

最后，我得趁着气氛到位，赶紧把这种感觉记录下来，形成艺术作品，才能够拿去给领导检验。

而这个艺术过程，我可以跟大家说，也不是不能做，但很伤情绪和脑细胞，还得发自肺腑、升华颅腔、引发腔内高潮，否则根本干不了。

那么，大家都知道，搞艺术创作，最怕的是什么呢？

怕失去灵感、失去激情。

而灵感和激情一旦失去，往往是不会再回来的。

那灵感和激情什么情况下会失去呢？

当有一种外力，带来强烈的生存性危机，冲灭了一切其他情绪和氛围，把窗户纸撕了个粉碎，灵感和激情一下子就没了。

就好像没有发到工资的人，他们集体带着一种愤怨。

这个时候，你要他继续顶在窗口操作业务、咬牙坚持住干本职、或许还行；

他多少还有一些窗口员工的自觉。

但你再要他再去创建什么模范窗口，那他的激情早就没了。

什么岗位奋进，放屁，钱都发不出，树你头个新功啊～写不了、写不出、爱咋咋咋滴。

好，这下，艺术工作渐渐就开展不下去了。甚至就连领导自己都开不了口了。

大家还要理解一个事。

有些东西，是不能捅破窗户纸的。

大家维持着一定的默契，你好我好，岗位新征程也就新征程了。

但一旦捅破了窗户纸，大家体验到了什么是实质、什么是虚幻，什么是表、什么是里，大家觉得没艺术不是也过来了。

那你再想把人带回“艺术世界”，就难了。

而一个“毫无艺术气息、直来直去”的世界，就是我前面所形容的阿姨大叔ABCD的状态。

曾经这样的过程持续了大半年。

她们做好她们所认为的一些最基本的事，其他什么艺术创作一概滚蛋，哥没兴趣陪领导玩儿。

他们见过多惨淡的世界，他们对艺术就会有多不屑。

而领导，拿他们也没有办法。

一群完全反艺术的人，你还要拉着他们搞艺术，那是不可能了。

最后，我们来完整串联整个逻辑。

降待遇这种事，最容易引发员工发自内心的不满、怨恨、和愤慨。

也许，出于终极成本利益衡量，他们未必会辞职什么的，但这种愤恨，会冲毁所有的艺术气息、撕下所有的窗户纸、打破所有的艺术氛围。

员工们会“破罐子破摔”，他们今后还会操作照相机，但绝不会给你搞什么摄影艺术创作了。

而且这种形态一旦形成，很可能是不可逆的。

就好像出过一次轨，虽然过日子也没问题，但你说情感上还要恢复到初恋，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降低待遇这个事，初步看来，在体制内属于一种双输的局面。

对员工来说，收入减少了，当然是吃亏的。

对领导来说，今后搞不了艺术了，自己的话语权和领导体系都出问题了，对员工也没法要求那么高了。

但是，终究来看，我觉得还是对领导伤害更大，而对员工倒是利大于弊的事。

因为，我们在体制内的工作，现在其实是三分操作、七分艺术。

明明我只需要花三分精力就能把事情干好，现在却不得不多花七成精力去搞所谓艺术加工。

这对社会无益、对员工自身无益。

唯一喜欢的，也就是领导自己罢了。

领导陶醉于艺术的审美，觉得那才体现出单位的水平，体验出自己的领导艺术。

但放在平时，在浓厚的艺术气息下，你很难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就连我这样的看透之人，其实也没法撼动整体氛围，更别提要让所有人集体反艺术了。

但降工资、恰恰是一个非常极端的事件，它天然跟艺术氛围相悖，只要在经济方面出一点岔子，不管任何人、就都突然不想搞艺术了，你想一想是不是这样？

可以说，经济打击正是打醒一个人的最好手段。

好，现在，待遇降了，你一肚子气捅破了窗户纸，你更见识到了艺术背后的虚幻和腐朽。

从此，你坚决只干那三成操作，七成艺术有多远滚多远。

这么比较下来，虽然待遇是降了点，但是不是反而身心轻松了，那算下来还是划算的啊。

故事结尾。

后来的后来，我进了办公室，主管人事绩效工作。

我可以告诉大家，降工资这事，比员工更为反对的恰恰是领导。

领导知道，一旦降了工资，今后领导说什么话都不好使了。

艺术氛围和艺术气息一旦破坏、几乎难以重建。

就像ABCD一样，他们自此就变成了脾气古怪的各色刺头，让领导的艺术管理严重打折。

还不光他们，单位整体的态度都非常“不善”。

很可能都是缘于那一次停发工资造成的氛围性破坏。

所以，领导才那么看重刚进单位不久的我，那么迫不及待的把我调去写材料。

因为，我没经历过世事。

如果和那些人混久了，恐怕也要被“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