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www.zhihu.com/question/406233258/answer/3527520673
是在座的各位都理解不了的人。
有个历史悠久的段子:一个流落在外的少女,声称自己的是大贵族,没有任何身份佐证,靠什么判断?
答:找几个宫女仆人去伺候她更衣洗浴,如果少女在他们面前坦然赤裸,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赧,视他们为无物,那他就是真贵族,反之这女孩是冒替的。
很多现代汉人理解不了人的这种阶级属性,给家里保姆以非常扯淡的优待,被怠慢或者仆大欺主蹬鼻子上脸,才上互联网上来问。
香港躲过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大部分进程,保留了清末很多的封建残余,因而就算是最底层的香港市民,都能熟练“使用”菲佣,把握这个阶级的尺度。
这个度,就是乾隆乾纲独断的最深刻的自觉,是当下大部分汉人真的理解不了的。
总拿汉人举例子因为确实少数民族里至今还保留着这种循例,比如《藏地密码》里,一个男的戴个天珠,说自己是谁谁家的,在藏地畅行无阻,当地老百姓给各种优待,那就是一种摆在明面上的优越。
大学同学里少数民族是黑彝,你了解这个背景以后,后看到任何大凉山彝族的负面新闻和讨论都不会往他身上去靠。不带任何修饰,单凭一个身份行了。
这种泾渭分明在某些汉人眼中很是艳羡,并最终演化为武打巨星花千八百万买个玛瑙的闹剧。很多人是希望回滚到孔子口中那个等级鲜明的阶层社会里的,骨头里既卑贱又高傲,觉得我上面的人管我是理所应当,我比我之下的人强也是自然,这种社会没什么不好的。红色的贵族一样也是贵族。
啰啰嗦嗦说这么多,
是想说明,乾隆就是那种社会的那个塔尖,是绝对的最最顶端,他的存在现代人甚至都不能很好的理解了。
纵观整个华夏的历史,政治模型和治理形式一直在不断的变动,以适应自己的疆域,自己的民众,还有自然状况,还有外来的通货和作物,
少数民族强大的时候,中央怎么搞;
少数民族不行,臣服的时候中央又怎么搞;
朝农民征实物税是怎样的;
收货币税又是怎样的;
白银和新的高产作物进来又是怎样的,
把整个历史脉络都有一定的感知之后,
你会发现乾隆是这个文化母体上结出来的一个集大成的果实。
他最大的特色就是无需自证,像那个贵族少女一样,视奴仆如空气。
满清做到这个地步其实也非常不容易。
康熙的九子夺嫡确有其事,但八爷党和四爷党的势均力敌就是纯纯扯淡,没有影的事。
因为八阿哥的生母地位非常低,唯一的仰仗就是自小过继给大阿哥的母亲抚养,八阿哥和大阿哥的关系,应该和老四和老十四那样,由母亲的地位联络着。
然后和影视剧里一样,大阿哥在康熙面前胡说八道,站在亲爹的角度来看八阿哥——
你自己的生母上不了台面,我给你找个养母,结果养母的亲儿子,算是你的亲大哥,也是脑子不太行的主,那你两轮都没有这个命,遂放弃。
卑贱与否,关乎阶层,就是一种极致的尊卑观。
知乎er说自己在印度,雇了几个人,干活非常次,工人里面有个人挺奇怪的,他吃饭了别人才开始吃,后面了解他是高种姓,于是告诉他,干的好,拿五百块单独给她奖金,给四次一共两千,干的不好,先扣一千,再扣一千。于是高种姓的工人咣咣就是削工友。
结果自然是活干的又好又漂亮,并且所有印度工人齐声夸这个中国工头有高超的管理艺术。
乾隆的视角里,这事情是理所应当的,
自己的老爸喜怒无常,感情用事,一上头什么好汉子什么大义迷觉录都整,
这叫什么天子?
太业余了。
在乾隆掌权以后毕生的经历里,从来没有过像他爹这种自顾自要当好汉子的行为。
道理就是我刚刚讲的,当皇帝都要自证,这皇帝当的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个王爷。
乾隆的“阶级自信”,是这个帝国羁縻领土,打爆叛乱,赐死大臣,处理基层事件的一个内在的逻辑。
不理解这玩意,就完全理解不了乾隆很多事情的处置方式。官员不靠谱,杀了,民告官不喊冤,先把民杀了,总越级告状这还得了。乡野小儒,上书教我治国理政,我看完了挺合理,嗯,先查朋党,然后全杀。欧洲闹革命,嗯,我这边查白莲教,谁练谁死。
同样的历史,在不同阶层的视角里是不一样的,
比如那个著名的“此嵇侍中血,勿去”,站在士大夫和老百姓的角度,会觉得一个弱智皇帝都有些许人性,这国家不到灭亡的时候。士大夫们当个事在诗里说。
而站在纯粹的统治者角度,想的是,一个帝王和文明被逼到这个地步是不应该的, 并且咱们以后一定要多选秀女多生孩子,不要立一个傻子当皇上,血就是嘣脸上了,该不说也不说,憋着。
流露出人性,就是对皇权的侵害。
历史上太多暴君了,包括整个东亚,日本的那些枭雄和东南亚的国王们,暴戾乖张一直是他们的做派,
后面深刻的理解他们,那就是王权需要用这种随机的神经质来证明自己没有人性。有时候真的是为了艺术而艺术。
封建文明的整个集大成到了乾隆这里,终于迎来了一个法统无瑕,国力强大,自己身体好,不瞎吃丹药的人皇,一等一的圣祖亲搂好圣孙,就差明说自己骑高高了——
我不需要用喜怒无常和好汉子来搞什么行为艺术,北方游牧被我用和亲和喇嘛教搞定了,整个西南乃至藏区让我大炮一点点轰成流官了,驻藏大臣的话你不听就屠你整个高原,还得写个《喇嘛说》刻成碑告诉你们多离谱多落后,西北更是不用说,不服就干,古今名将基本的救火队长我这有好几个,一轮不行就再来一轮,关你是萝卜炖鸭子还是罗布藏丹增。
乾隆拥有的,和乾隆的意志,是远迈前代的。
用藏族的词,这是“天授”的。
按照历史唯物主义来讲,其实汉民族几千年一直需要这种高阶的东西,骨子里就喜欢,一代人解决后几代人问题,后几代人吃老本也可以,京师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这样的高位运行无法解决的,到今天也没辙的就是权利的平顺交接的问题。
比如乾隆选择接班人的时候,包括整个清中后期,
为什么走向衰退,
就是因为接班人被这种威压搞得动弹不得,逼成了行为艺术家。
毕生的心力就是在夹紧括约肌,让自己表演成一个合格的温驯的继承者,知道太上皇确定驾鹤西去。
这对于继承人的心力消耗是致命的,就像偏远地区内卷严重的高考班一样,很容易出现考到清北挂科十几门被劝退,回到高三继续复读,因为他们绷太紧了,不知道怎么松解自己。
清中后期的败落很大程度上都是这种继承人皮筋绷太久绷废的原因。
有据可依的历史里,这个问题至今也是无解的。正大光明匾额也用处不大。
算是唯一的一个遗憾吧。
据英国人的回忆录里说,
当时来中国的船只上为了装饰,放了乾隆戎装的画像。
中国官员来到船上看望英国使节的时候,看到画像不由分说全都跪着磕头,

这种恭敬是英国人完全理解不了的。
他们奉伊丽莎白的懿旨劫掠世界,给自己赚下无数家底,他们也还是理解不了。
就像当年海瑞听闻嘉靖死讯,哭到昏厥一样。
远离那个阶级时代的人,理解不了圣主如天万物春是什么体验。
每每上国际上发现,哦,原来我们这没这问题是因为皇上已经提前几百年找马仔全推过去了。
于是开始高呼皇上圣明。

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