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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高中同学,性格特别好,高中三年里一次脾气没发过,也不和别人吵架。这不是说他特别沉默或特别宅,事实上他很阳光,脸大嘴大,当过班长;身强力壮,只有他欺负人没有人欺负他。09年春节回家时听说他结婚了,领了证。他老婆我也相过,长得一般吧,中等之人,配他有点不太搭。听说他们之间也没什么感情结婚主要是父母的意思——总之我直接说结果,12年春节回家,听说他离婚了。然后我们就出来吃饭,眼看此人完全变了个样:再也不阳光,基本全程垂头丧气,开始感慨人生不过如此,讲了好多一切都无意义、婚姻根本是人类的坟墓、你的位置决定你的未来(这句话我听都听不懂)之类的名言警句,讲了好多。人还是那个人,相貌也没变,甚至都没显老,但是一听说的话,一看那眼神,就感觉到这人好像被七伤拳打过,下水有一半多都烂了。

2004年春节前夕,当时我已经决定从单位辞职,所以有一阵时间老去Kakadu酒吧玩。那个酒吧在成都南一环,我当时住在西北二环边的营门口,每天晚上打车去喝到两点醉倒在吧台上然后五点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打车回家。当时我和那里的吧员、吧妹混得挺熟,送过其中好几个人回家,但许多时候他们也没空理我,我就自己慢慢喝啤酒看着人群跳舞。十二点过两个台子徐徐升起,两位穿比基尼的小姑娘在上面摇曳多姿;在变幻莫测的灯光下,那里的人们脸色诡奇难辨,虽以欲望为主,却也混合了其他情绪。我遇到过找我要烟抽(过了好几年我才知道要烟抽的行为背后隐含着“今晚是否来一炮”的深邃涵义)的30来岁妇女,也见过喝多了酒叫嚣要“教训一下你”然后对着空气挥舞酒瓶并最终茫然摔倒在地上翻滚(当时还不流行在光滑地板上摩擦)的愚蠢男青年,可是我见得最多的,是舞池里一些漠然的面孔。厌烦、憎恶、疲倦,而又不得不继续。现在的我经历多了,有很多种方法来形容那种情绪,但是在当时却觉得很新奇。

简而言之,就像是一种loser。虽然努力出于环境,其实心知必然的命运。就像你竭力起跳,无论有多高,其实都要落回地面;在跳跃时脸上洋溢一些幸福,心里却失落于那必败的覆亡。有时没控制好自己,就把内心的真实感受流露到脸上,就是这样。

话说电玩城是一种很神奇的存在。读高中的时候我没钱但又爱玩,经常跑去电玩城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有钱就自己玩,没钱就看别人玩。又过了几年我上班了,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在卢湾区工人文化宫电玩厅喝冰红茶、抽红双喜、玩KOF97。那时我在“第九城市”(Gamenow)认识一些朋友,面对着仿佛有无尽可能的未来(在今天依然有许多年轻的孩子这么憧憬),而欣慰地虚掷光阴。有时我甚至想,光是为了寻找这种虚掷光阴的感觉,我就愿意花上几万元,跑到八千英里以外,再爬上两千三百米去看一看雪山。无论如何,这样的感觉是越来越难找了——总有无数的人、事牵扯着你,把你拉回这回旋着无穷无尽烦恼的尘世。也许你在这个大漩涡里拾取到一两张喜悦的树叶,可是那又如何能遏止你向下滑落的运势呢。

如今距离KOF97面世,已经过了十八年,足以让一条全新的生命勇敢地面对这个世界的险恶,而我又来到了电玩城。这里依然熙熙攘攘,对决KOF97的人络绎不绝。他们的水平也未必比十八年前的人更高,事实上没有人在意这一点;他们身边或许有浓妆艳抹的姑娘,但更多时候是孤身一人,这亦与往昔相符;无论胜负如何,他们嬉笑怒骂的作派从未更改,俨然当世的豪杰。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要在这里度过一个个不眠之夜,我不知道他们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是想要寻找自己依然年轻的证明,还是某种任性;是要发泄无处可藏的怒火,还是打算靠那虚无的胜利来抚慰自己寂寞的内心;是用失败来说服自己,还是融入了人声鼎沸的大背景后获得短暂的安宁。椅子还是那些椅子,机台还是那些机台,游戏里的人物,18年以来没有任何的不同。

我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loser,或者在这大年初一的晚上,不得不跑到电玩城打KOF97,本身已经是loser们那losed的losing。

电玩城里还有其他娱乐设备,比如各种捕鱼达人,比如篮球机、狙击手或头文字D,比如淘金船。淘金船是一种相当古老的赌博设备,早在1990年我就玩过,赌博类电玩里能与之相比的恐怕只有1986年出的老式跑马。它的玩法很简单,你把币从上面的孔投入,币会沿理论上随机而不可被预测的轨迹向下滚动,最终落到一个前后往复移动的平台上。你期待这枚新加入的勇士能在早已倚叠如山的硬币中杀出一条血路,最终(也许伴随着一些同伴)掉落下来,成为你的战利品。旧式淘金船结构古朴,毫无机关,乃是依靠物理学法则来令电玩城城主不至于输到破产——最下的平台有一个仰角,甚至比辽宁号的仰角还要大,什么样的战斗机也不可能飞离;新式淘金船加入了电脑控制,用简单的数学就足以确保盈利。虽然你可能靠各种内置老虎机来获得30~3000枚币,但我从未听说哪个电玩城老板因此溃不成军。有鉴于此,玩淘金船的人不那么多……

不那么多?Holy craps,每次我来到电玩城,北京、上海、柳州、Whatever,淘金船前总有人坐着。有些一看就是老板,过分膨胀的手包里装着两部手机、软中华香烟和厚厚一叠人民币;有些似乎是想投机取巧的女士,虽然衣着入时但面前小篮中已日暮西山的寥寥硬币泄漏了她的秘密;有些是你根本看不出年龄甚至看不出性别看不出种属的生物:你知道这个东西是活的,你知道它在玩淘金船,但是你不知道这是男是女,不知道它多大,不知道它要干什么、从哪里来、到哪儿去。那些有什么紧要?这个世界上的人有那么那么多,谁曾真正关心过别人,为他或她去思考这些问题?

他们买上很多很多个币,100个,500个,1000个,更多,然后一个个地投入机器里。我也曾这么干过,从头到尾,我不知道币什么时候光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我不知道最后的结果肯定是我把手中硬币输光,默默离开?难道他们不知道而还有所期待?我在那些人的脸上看到的,是同样的神色:厌烦、憎恶、疲倦,而又不得不继续。他们仿佛一个个loser,在淘金船前,在人生路上,在我不得而知但必定真实存在的无尽想像中。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面对那不可抗拒的命运,面对那必败的结局……

在享受命运的过程中你要呈现什么样的神色,是痛苦地哀号,还是淡漠地不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