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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年,梁启超讲了一则科场笑话。山西举行院试,策论题目是“西方文艺复兴与路德新教最有关系?”有位考生答道:百年以来,人心不古,读书人都喜欢发表奇谈怪论,眼看着文风扫地,这时候能够挽狂澜之既倒者,唯有我们的“路闰生先生”,多亏他的著作,“文艺正宗始以复兴”。
闰生,是陕西名儒路德的字,这位考生对欧洲历史一无所知,望文生义,就把德国的那位马丁·路德,和中国的路德搞混了。
我很疑心,不那么新派的人士,听到这个笑话是笑不出来的。儒家经典又称六艺,八股文也叫制艺,对传统读书人来说,看见“文艺”二字,想到如何应考,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内地考生,自然不如沿海或京城的考生得风气之先,哪里晓得那些海外奇谈?人家辛苦半生焚膏继晷准备的一场人生大考,你们憋着想要说废掉就废掉,还编排这种段子嘲笑人家,大家真是经济上被摧残了一趟,精神上又被羞辱了一回。
说起来,这位陕西盩厔县(今周至)的路德,也算是个有些传奇的人物。
科举考试是古代阶层流通的通道,但这条通道,通常不是一代人所能走完,路德家族的情况,就很典型。
路家祖上世代务农,但到了路德祖父一辈,经济条件就说得过去(虽然照例会宣称自家很穷),所以路德的父亲路元锡,能够入塾读书,成为家族第一个考取功名的人,然后又经过十六年漫长的等待,终于熬到了缺,当了知县。
路德出生于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这一年美国独立战争正式结束,这个新生的国家,也第一次和中国有了直接贸易往来。当然这些远洋外夷的细事,对一个陕西的小官宦之家来说,和对绝大多数大清帝国的臣民一样,都等于并不存在。这一年,乾隆皇帝第六次南巡,倒是不免会成为谈资,不远的甘肃发生了一次规模不大不小的叛乱,也会让路家多少感受到一些震动。
总而言之,这是大清历史上平平无奇的一年。
这一年出生的路德,当然也就按着他这样的家庭出生的孩子的正常路径成长。父亲任官期间,路德跟在身边。路元锡是典型的严父,督促教导路德读书十分严格,路德的母亲,则仿佛是从传统的贤妻良母的模子里倒出来的,自然也会给路德很多言传身教。路元锡还为路德找了当地最好的老师。总之,科举的道路上如何怎样增强竞争力,该有的操作路家一样不缺。
路德也确实是读书种子,今所谓“别人家的孩子”,学业日有进益。嘉庆十二年(1807年),二十四岁的路德中了举人,两年后,又高中二甲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
但路德的官运却远不如考运顺畅,先是因为父亲去世丁忧,然后得了眼疾双目失明,道光二年(1822年),告假回家闭门修养。一年多以后,眼睛虽然有所恢复,却卷入了说不清的官场私弊而被降职,于是路德辞职,离开了官场。
离职官员仍然可以保留许多特权,也有些常见的人生选项,去书院教书,便是其中之一。
到此为止,路德作为大清无数官场配角里的普通一员,仍然毫无出奇之处。之后让路德名扬天下的,是他的教学事业,实在过于成功。
清代的书院,和前朝很不相同。宋朝明朝的书院,固然也关心如何应考,但所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往往也是读书人讨论时政的地方。清代尤其是乾隆朝之后,文字狱大兴,权力的毛细血管触及到社会的方方面面,成功让读书人自觉做到不该说的不要乱说,于是书院的核心功能,就剩下以八股文教学为主要内容的应试功夫了。
而路德很快证明,教人写八股文这件事,他是个天才。
乾嘉的考据之学,学风扎实,方法科学,远非前代可比。和那些饱学硕儒相比,路德的学问见识,实在算不得优秀。不过说到八股文的写作技巧,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应该说,清朝皇帝还是真心希望科举考试能够给贫寒子弟出头的机会的。科举考试如果侧重考核举子是否博览群书,那么对家境贫寒的考生就会极其不利,进而言之,所有来自经济、文化较为落后的地区的考生,劣势都会加剧。——事实是京城、江浙的考生,本来优势就已经够大了。而经济、文化落后的地区如果长期几乎没有人能通过科举考试出头,那就意味着官场上很少会有来自这些地方的官员。政策的制定和施行,也就会较少考虑这些地方的利益,这些地方被抛弃的感觉也就会越来越强烈,进而产生一种离心力。总而言之,对天下的长治久安,绝非幸事。
但降低考试难度,也是万万不能的。天下读书人都期待通过科举改变命运,但每科录取的人数,不过二百多人,答卷好坏若没有显明的区分度,也会怨声鼎沸。
所以,对知识和思想要求很低,但对应试技巧要求极高的八股,自然就成了考试首选。
路德正是把这套应试技巧,琢磨透了的人物,并且特别擅长指导别人写作。今天还会写八股文的人极少,所以路德作为教学名师高明在哪里,多数人已经难以完全理解。不过单从现代人也可以理解部分就可以发现,路德的长处在于“论卑而易行”,他固然也非常善于说漂亮的场面话,但细节把控,极其务实。如路德分析有些才学过人的人,为什么写不好八股文时说到,书读得多了,写文章就容易喜欢用一些僻字、奇字,才气大了,就容易发一些惊人的议论。要注意,阅卷的考官工作量极大,给每张卷子的时间很短,绝没功夫去琢磨你的议论是不是始若怪诞终有理实,所以“平正”“清空”,才是应有的文章风格。
又如讲歌颂皇帝之难:
颂圣见好甚难,获咎则易。今诸生课卷于诗末颂圣处每露村野气、山林气,甚者误学古人,不得其意。时而自负太高,时而乞怜过甚,时而放言高论,时而感慨歔欷,时而诙谐嬉笑。有一于此,断难入彀主司。于此等处,往往不宜明批,聊借他处疵累黜之。被黜者终不知也,须知颂圣处,便如瞻觐圣颜,奏对惟谨,一言一动,豫防陨越,如此加意小心,纵不能佳,诸咎自可免矣……(《柽华花馆杂录》)
这种议论,现代读来,难免觉得气格太卑,但当时有志于科举的人,哪个不要面对这个问题呢?尤其是路德点破了考官的心态:你歌颂皇帝歌颂得不好,考官往往不会直说,却在文章的其他地方挑毛病,而只要考官有心挑毛病,哪有挑不出来毛病来的呢?所以落榜者就一辈子不知道为啥落榜。这真是替应试者点透病根了。
正因为路德的指导如此切实有用,所以路德的后人,许多都在考场上相当成功,周至路氏从此稳定成为统治阶级的一员,所谓“翰林世家”;路德的学生,也很多科场得意,甚而有所谓“陕西近三十年科举中人,无一不出闰生先生之门”之说;路德编选的“举业书籍”或者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教辅材料,也风行全国,因为“其意之新、笔之紧、法之细、理之精、论之详、评之确,自来选家未有能出其右者也。”(仁在堂大题汇编》一书的识语)。当时在科举这件事上,陕西相比江浙,无疑是落后省份,但江浙举子,也有许多人通过路德编的书揣摩八股作法。
甚至路德的名字,成了通俗小说里的常客。因为谈到科举话题,总不免要提到他,如晚清四大讽刺小说之一的《官场现形记》,第一回就写到:
王乡绅便把头点了两点,说道:“这事说起来话长。国朝诸大家是不用说了;单就我们陕西而论:一位路润生先生,他造就的人才也就不少。前头入阁拜相的阎老先生(指晚清名臣阎敬铭),同那做刑部大堂的他们那位贵族那一个不是从小读着路先生的制艺,到后来才有这们大的经济……”
路德去世四十多年后的1894年,也即甲午海战中国惨败于心目中的蕞尔小邦日本之年,上海的书商用先进的铅印技术重新排印了路德的《仁在堂全集》,并在《申报》上登载广告,宣扬此书对科举应试的神奇帮助。所以,也就无怪乎八年之后,仍有考生只知道这位东方路德而不知道西方路德,梁启超要在《新小说》杂志上撰文讥讽了。甚至五四之后,新派人士批判科举使人徒耗心力,却无益于真才实学的长进时,仍然喜欢拿路德来当作靶子。
当然,书的销量再好,教辅编辑和教学名师,在博学鸿儒面前本来就是要矮一头的。所以即使没有社会的现代化转型,路德在大学者嘴里,也往往有点丑角的意味,认为他的书只是“俗师奉为圭臬”。路德的作品中,也可以感受到他的某种焦虑,如他的书之所以能畅销天下,最大的原因就是可以降低学习成本,不必刻苦研读经典原著,也可以取得不错的考试成绩,而路德发议论,却特别爱批判这种急功近利的学风。他似乎也真诚地相信,八股文是有用的文体,所以他特别赞许考中进士后,仍然坚持作八股的人,又因为他相信“文章之道与政通”,给别人的文章作序,也特别喜欢论证,某人的文风如何,所以做官之道才会如何如何。
如果他能够知道,乾隆年间坚决捍卫八股取士的鄂尔泰曾说过:“非不知八股为无用,而牢笼英才,驱策志士,其术莫善于此。”不知道路德会作何感想?大概,基层的履践者,常常就是比上位的决策者,要来得更虔诚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