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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zhihu.com/question/531678355/answer/2509851192

首先,我要解释很关键的一个问题:

为什么在私企没有焦虑和抑郁,而在体制却异常焦虑?

很简单一个道理,你不能总是跟“高阶”的人待在一起,那样的压力太大了。

我记得我第一次接触体制内的官员,是在一个内部面试会上。

(就是进局系统后,各部门领导和新进人员见一见,顺便再面试一下,确定自己部门要不要)

当时,有个面试官坐在对面,派头十足,虽然口齿并不清晰,但那种似带威慑的口吻让我战兢。

那是距今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官也比现在更有官威,今日回想仍记忆尤深。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其实就是个普通的科长,只不过资历比较老而已。

在新进人员面前,这样一个科长,搞得像是什么巨官似的,就差说一句:

“跪下”!。。了

然后,他还不是最具威仪的。

更令我注目的,是面试到一半,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官员,在另一人陪同下,驻足门口。

这时,屋内两个面试官都起身示意,异口同声地叫“X局”~

搞得我们几个新进员工坐立不安,不知道是该坐着还是站着?

X局单手插袋,表情平静地望向屋内,说道“新来的啊”。

然后,就步履沉稳的走了。

后来,我知道,这个X局,就是我们局的副局长,一个副处。

虽说对这个局来说,确实也不小了。

但放大眼光的话,也就是刚够上“官员”的格,无论如何也谈不上有多厉害。

可当时,那种没来由的“害怕+崇敬+压迫+服从感”,仿佛从心底升起,难以抑制。

-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高阶对低阶的全面压制,是我们千年来的一种文化基因。

一个古代小民见到官员,那必须是从心底没来由的产生了复杂的情绪。

虽然如今已时过境迁,但这种潜在的基因,被体制一定程度上的保留了下来。

这里,我又要提到我曾反复提及的一个词“氛围感”。

——那种奇妙的氛围,空气中都弥漫着机关的威势气息。

尽管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局机关,但当你身处其中(尤其你还是一个新进人员)的时候,那幽深的走廊,那刺眼的灯光。

那种,上下级之间的微妙关系。

我像海绵一样,迅速吸收着那种“氛围气息”。

一瞬间,我仿佛就融入了体制,成为机关的一员,我接受了高阶与低阶的秩序。

为了生存、为了仕途、为了前路,也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异类、为了让自己和环境彻底融为一色、为了那种居于氛围之下的“安全感”和“心安理得感”。

我认为,作为一个新人,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我不鼓励、也不斥责,我只是努力回忆,并把它阐述出来。

-

人呐,实际上不能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之下。

我可以接受一人居家办公的独处氛围;

我也能够接受一种团队配合、相互协作的工作氛围。

但高阶-低阶-最低阶,这样一种严格的、庄重的、谨慎的、情绪高度一致的氛围,对最低阶的人来说,压力如影随形、深入肌肤毛孔。

有人也许会说,企业不是一样么?层级一样不少,而且上司、主管更无情,老板还随时能把你开了,难道不是更容易抑郁。

也对、也不对。

接着,我们再来稍微讲一讲企业的区别。

-

企业和体制不同,它实际上不是一个统一的概念,不同企业的差异过大,完全没有放在一起讨论的基点。

相较之下,尽管各地区机关事业单位也各不相同,但那种体制氛围感,却出奇的一致。

如果我们身处企业,那么准确来说,我们是身处市场。

其实,我们对现代化市场的概念,形成的比较晚。

但我们迅速接受了“自由配置”和“金本位”的共识。

“自由配置”意味着,尽管迫于生活和工资压力,我们会妥协于公司或接受一定的压迫。

但本质上我们在广阔的市场中处于无限双向选择的状态,双方处于相互利用的状态,这种关系架构反倒比较清晰好理解。

同时,“金本位”意味着,我们可以抛却一切有的没的,放下心理包袱集体向钱看齐。

受委屈了,那是因为钱;受打击了,那是因为钱;受压迫了,还是因为钱。

要不是为了钱,去他娘的老板。

当所有问题聚焦于一个易于理解的归集点的时候,我们的心灵反而可以相对轻松一些。

这就是为什么在市场中,尽管残酷,但我们未必抑郁、也不会有在体制内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

然后,让我们进一步来解构这种“抑郁感”,以及它之所以产生的原因。

第一,虚无的威严

说回我的那个X局。他是我所在基层单位的局分管领导。

相当于,他是我们这个条线的最高领导,我们头儿也得听他的。

X局并不常来我们单位,我也很少能直接见到他,大部分是“会议瞻仰”。

体制会议,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就拿题主所提到的党政办来说,它会负责比较多的会。

有一大半会,班子领导会端坐在前,衣装整齐,拿着精心写就的稿件,站在一个很高的高度,读着相当高阶的语句,按照发言的顺序,阔论至终。

很多会,实际上开和不开,不会对事业、对业务、对你的能力产生任何作用。

它只是一个仪式。但恰恰是仪式,最能够潜移默化地影响人的身心。

在这庄重仪式的安排下,我对X局的崇敬又多了几分,对X局的权势又认可了几分。

偶然,有那么几次,当和X局打上照面、他询问我一些情况的时候。

我就像一个新兵接受将军的询问。

本质上,虚无的威严,就是这样产生的。

抛开来看,啥也不是,但身处其中,无处可遁。

第二,拿捏

当然,我也不仅仅是因为那种没来由的情感,而对X局表示“崇敬”。

因为理论上,他确实可以完美的拿捏我。

你想,作为一名新进员工,或是一名年轻人。

和其他诸多年轻同志一起,面对着为数不多的副科机会,我想上、想有所建树,就要看单位一把手、二把手的评价。

而在他们的评价之上,还有X局这样更大的婉儿。

假如,本单位一把手对我是全面的掌控,那X局,对我是不是就是深层次拿捏了?

他若嘱咐我做些什么事、要我帮些什么忙,我会是何种心情和态度呢?

当然是全力以赴,把领导的事办好了。

真心的。

第三,压力

一旦在正常的业务工作中,参杂了过多复杂的情感,事情就不好办了。

领导的一句肯定,让人由衷地感到兴奋。

而领导的一句否定,将使人瞬间意志消沉、趣味全无。

假如领导说上一句重话,那更是让人坐立难安,从此忧心忡忡。

X局对我的印象是不是彻底坏了?我的表现是不是没法让X局满意了?X局是不是不会帮我说话了?

每天,就在这样的情感中,领受领导交办的任务。

每天,就这样努力的去做。

每天,就这样探查领导的反馈,何时满意了、何时又不高兴了。

每天,就这样想,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在领导心中自己是不是排位靠前,还有没有办法让X局对自己更亲近满意。

如果是这么干活,那这个压力确实是太大了。

很多人就此对工作产生了深深地恐惧,一进机关的楼就开始心慌,一上岗一写稿子就开始郁闷;

一下班就如释重负,然后恐惧明天的到来。

焦虑、抑郁、压抑,是必然的。

-

既然如此,那怎么办呢?

我是花了很长时间来认识这个过程的。

首先,是不是能减轻对X局的情感。

这个X局,指代了所有类型的领导。

这种情感,包括了害怕、恐惧、期望、崇敬、依从、感激、亏欠等多种情绪。

降低自己的情绪浓度,才能从根本上减轻压力。

我们需要的是少想,而不是多想。

我们所长经常提醒我,要我多和其他领导同事交流,建立感情,不断融入。

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那么我就会越陷越深、越来越易感易敏。

所以,我表面答应,然而心里又冷却了一层。

时间久了,我发现,其实,一个“木头”,在体制内反而活得更滋润。

其次,是不是能在氛围中淡化自己的反应。

包括尊崇氛围、加班氛围、吹捧氛围。

有一个说法是把领导端在手心里怕磕了碰了。

把领导的喜怒融入自己的身心,全部加以吸收。

那么,你就不是你了,就是个“领导条件反射人”。

这样的人,看似很融入氛围,实际上活得非常应激,精神本质都被破坏了。

第三,是能不能超脱自己的欲望。

为什么叫超脱欲望呢?

因为欲望不能克制,越克制越发芽。

就好像对一个想要得到领导好评、升职管事的人来说,你要他克制,是不现实的。

只有超脱,生出比升职握权更有吸引力的事来,才行。

比如说,当我开始在互联网进行一些创作之后,我忽然发现为晋升争得头破血流是一件相当无聊的事情。

网络世界、网友,比领导讲话、材料稿件精彩太多。

我为什么要让自己升职、然后深陷那种无聊的事情之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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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总结一下吧。

我觉得强求一个人理解我说的意思是很难的。

哪怕能够理解,实际上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因为体制氛围远比我的寥寥数语更为强大。

事实上,就连我自己,也经常会克制不住殷勤的冲动。

领导一布置任务,就想爽快地答应下来,博得领导的夸赞;

任务一完成,就迫不及待地想提交,得到领导的认可,并避免领导的催促;

领导一表扬或批评,就会不自觉的激动起来,或沾沾自喜,或愤恨地想怎么会没弄好。

但是,我克制了。

终于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不需要答应的那么爽快,慢慢接、慢慢做,有阻力、没激情。

这样,领导反而有了压力,也不指望着又快又好又多了。

终于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不用急着交稿,反正交早了他也得改。

拖到最后一天交,他反而直接拿去读了,读完也一样没啥人听。

晚交才是王道啊。

终于,还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别激动别沮丧,领导说说而已,让他说、随便他说。

今天的工资没变、职务没变,体重没变、身高没变,领导几句话而已,为什么心情要变呢?

霎那间,我恢复了常态,微笑地说着“好”,然后,我还是我,什么事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