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91033366/answer/2661285146
聊聊天。
其实一开始我是快乐的。
我是单位年龄最小的一个，努力地做好每一件事，并争取得到领导的表扬。
我记得那时我专门做报表，那个报表是在业务系统里打印的。
大概打一张报表需要点10来下鼠标。而且由于业务系统并不流畅，所以点一下等很久。打报表看似无脑，实则很耗时。
每次打完一整套三十多张报表，需要一下午。
不过，打报表又很有规律，按着程序一步步点下去就行了，除了耗时，并不复杂。
后来我就捣鼓了一个软件，大概就是录下你的一整套操作，包括鼠标的移动、点击、停顿等等。
然后这个软件可以帮你重复这一套鼠标操作，相当于外挂。
之后打报表就不用管了，只要注意打印机不要卡纸就行了。
有了空余的时间，就可以把事情琢磨得更精细。
比如说领导让我做个进度表。
普通人做表，行、列一填可能就完事了。但我还会注意标题行的字体，关键列填充背景色突出，优化表格的层次结构。
总之，只要是出自我手的表格，不仅看着赏心悦目，逻辑还非常清晰，可能领导之前都没有这样的体验。
再就是帮领导和同事们修电脑。
我们这种基层小单位，很多事情都很粗糙，以前电脑坏了都瞎捣鼓，报修的话效率低、费用高，所以不到万不得已都凑合着用。
于是我自告奋勇帮大伙儿修起了电脑，一般就是重装系统，最严重也就网购个配件，轻松解决困扰老年人的电脑问题，于是我们五十岁的领导觉得又捡到了个宝。
最后，就是自学了网络工程师。
我们单位需要经办政务业务，有一个机房，但一干老人没有人懂网络，大家听天由命过日子。
一旦网络出问题就要大动干戈，甚至请市里派人来抢修。
后来我自学了网络，开始理配线架、夹水晶头、调整路由交换配置，甚至还用粘鼠板在机房里抓老鼠。（啃线很危险）
当时单位还用的思科、3M的路由交换，配置麻烦还不好用，售价贼贵（上万）。
于是鼓动领导买了几台新机子，价格便宜还功能强大，还上了硬件防火墙。
反正中级网工搞这个小单位是绰绰有余，看着单位破烂的机房、网络系统越来越“现代化”，很有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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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知道我是窗口出身。因为后来我被派去窗口办业务去了。
其实无论什么高大上的政策体系，只有你去了一线办事窗口，才知道这玩样儿是怎么回事。
政府想干什么？老百姓又在想什么？什么是顽疾、什么是漏洞？什么是折中路线？
而且政策更新快，新业务、新系统、新口径层出不穷。
领导让我在窗口做基础业务，然后去参加上级部门的政策经办培训会，回来后再培训讲课。
参加一场培训会后，我要将新政策新业务“翻译”成三种口径：
第一种口径是讲给本系统局领导听得，块里的领导常常不懂条线政策，所以我要善于抓住关键核心，给领导讲重点。
第二种口径是讲给同样的窗口经办人员听得，这时候要就业务谈业务，别整虚的，讲区别、讲核心操作、讲可能的问题和矛盾点。
第三种口径是讲给老百姓的，要在政策刚性和群众接受度上找平衡，哪些是原则、哪些是操作中可以安抚的，需要把官言官语转化成平头百姓都能看懂的告知单。
后面窗口坐久了，还负责了一些排班、调班、节假日值班，以及计算工作量、差错和绩效考核等事务。
窗口工作人员各式各样，有老实也有难搞的，但共同点都对坐窗口有怨气。
所以，窗口工作总体上谈不上什么新气象，能苟延残喘，把业务持续下去就是最大的胜利。
当然，对外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比如，刚到窗口的时候，窗口连个排队叫号系统都没有，摄像头也没装，自助设备没有，非常原始。
后来，陆陆续续都安装上了，窗口也终于初步迈进了现代化。
还有就是形形色色有矛盾的老百姓。每次都要领进一间专门的小屋子，然后一个一个的谈。
每个人的诉求都不一样，说没道理吧，群众的愿望都是质朴的，不能说错；
但说有道理吧，和政策总不太搭调，这里面要花大量功夫去磨。软硬兼施，直到对方离开。
也别指望对方就有多满意，反正能够接受，不发作、不投诉、不无理取闹，就可以了。
所以，很多人不喜欢窗口，这不是一个你想改善就能改善的地方，你只能维持，做好一点是一点，维持一天就是胜利。
不过，那样的生活，倒也有它的快乐。
首先，确实锻炼了能力。特别是对同一个政策，按照三种口径进行解读，然后分别汇报、培训、引导。
可想而知，你需要站不同的位置，从各个角度看透那个政策背后所有的东西。
所以，看待问题的能力就是在那个时候练出来的。
其次，对万事不再恐惧。
这主要是源于和老百姓打交道之后，形形色色，好人坏人就都见识了，窗口整天吵吵嚷嚷，见多了拍桌子骂娘的，就不再惧怕任何事情了。
对待任何事务，也都能够从人的角度出发思考对策，能够更好的和人们沟通。
第三，不管怎么说，确实办了实事。
这些工作、这些工作、这些业务，无论是打报表、修电脑、还是坐窗口、办业务，或者是处理矛盾、和群众唠嗑，甚至是和领导汇报，听领导布置。
可能这些事不值一提，但它都是扎扎实实的实务，倒是没有什么虚假。
我说了，不要把公务想象的多么伟大，也不要指望它力挽狂澜。它只是一根根柱子，支撑着整个大厦。
只要柱子不到，大厦就不会倒，就那么简单。
理解了这些，虽然不同业务、不同岗位、各有各的难，也有很多不顺心的龃龉之事。
但总体上，还是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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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得到了一定的提拔，我从一个普通的实务家，升格成了领导的左膀右臂，真正进入了这个单位的“核心”。
但进入核心后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实务，并不是这个单位和领导唯一的重点。
领导的大量精力，也并不是在这些实务上。
比如，定期举办盛大而美丽的会议，才是重中之重。
这大会需要定豪华的会场，需要安排庞大的住宿，需要设计整场的汇报、交流、登台、座谈的环节。
自然少不了浮夸的大稿子、精美的册子和华丽的ppt。
这大会有饭桌和酒局，有领导们的交杯酌展，和虚无却又“浓烈”的交情。
还比如，积极的参加各类创建、争优、特色示范等项目。
虽然这些东西大同小异，但确实又不完全一样。
第一种，是整申报文字材料。你得写出一篇对胃口的特色长文，3k-5k字那种。
写材料倒也未必多难，问题是你不能抄过去的，那样领导会觉得不认真，难以过关。
你也不能放飞了写，因为领导总体还是保守的，况且一个小单位本就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所以只能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绞尽脑汁、变着花样来进行吹捧，提炼到金光闪闪了还要提炼；归纳到全是特色精髓了还要归纳。
第二种，是台账记录展示。什么阿猫阿狗的东西都要拍张照，什么阿猫阿狗的事都要记录几行。
然后裱起来，渐渐堆成册子，再堆满柜子。
当然，这些东西都是集中攻坚统一补造的。打印成册的那一天，材料都是热乎的。
一整本温热烫手的台账是什么感觉都体会过吗？
再比如，大量自发性的展示操作。毕竟单位的领导，也是上级局的中层干部，是省厅的下属条线。
表现自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如果默默无闻的话，很可能永远泯然众人矣。
而领导已经做到了正科实职，又负责一个窗口单位，明明有资源又有机会，为何不再争一把呢？
为此，样样事都要争，去局里开个会发个言都要精心准备，全方位、无死角地给各级领导留下完美的印象。
交出去的东西没有不精心打磨的，包括语言文字、照片视频。
而每一项东西都要打磨，这工作量就是天量的。
我说过，最夸张的时候，在领导监督下做ppt，每一行文字每一张图片的位置，都要丝毫不差。
一直做到半夜两点多。
逐渐的，我发现我越来越介入单位事务的核心，别人打一辈子工没怎么接触过大领导，我则经常陪领导去大局长那儿商量事情，露脸特别多。
我参与大会的核心组织，设计议程、整材料、做册子；会后陪吃饭、陪喝酒，送上级领导回家。
我变得和领导一样，经常见不着人了。因为我陪着领导，东跑西跑。我不算是单位的副职，但比副职更贴近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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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尽管如此，情感却渐渐变味了。
我日理万机、前途大好，却感到了别扭。因为我干的那些事，我动得那些脑筋，不是正常叙事。
过去你问我在做什么？我说我负责信息网络、负责窗口业务，政策朗朗上口。和群众的故事就像一本书，可以娓娓道来。
现在你问我在做什么？我只能说我在写材料、在做ppt，至于写什么呢？我说不出来。
你知道的，“真情服务，推出零距离办事，和群众心贴心”，这玩样儿你大会上读读也就算了，说出来你觉得有意思么？别人是不是觉得你脑子有毛病？
和朋友吃饭，过去我还说说窗口的趣事，朋友们碰到身边事还会向我咨询政策。
现在呢？我说我在写特色汇报，我举报了创建交流大会，别人一脸疑惑，不能明白其实质意义。
我也就和朋友失去了交流的工作话题。
我独自陷在那个外人无法理解的体制世界中，陪着领导一起自嗨。
越是狂欢，越是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把有限的生命浪费在无止境的特色、提炼、归纳、总结、造假之中。
是的，说到底，这就是造假。
当提炼到无可提炼的时候，当归纳出不存在的内容时，不就是造假了么？
说到底，一个普通的单位，就这点资源，做着普通的业务，哪来那么多精品特色。
你没有头上长角，也长不了角。
想要长角，唯有文字台账造假，堆出一个新世界。
当工作变成这样的工作时，快乐就没有了。
因为快乐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东西，它是不能假装的。我假装说自己很快乐没有意义。
我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哪怕这对仕途有利，也骗不了自己。所以，我发自内心的不快乐。
我可能是全单位最努力的年轻人，最具战斗力的年轻人，领导最欣赏最器重的年轻人，最有前途的年轻人。
但也是最为迷茫的年轻人。
不过在当时，我依然执迷不悟，因为我还要做副科，要做正科，我还要爬到领导的位置。
哪怕不快乐，我也还有追求。
如果事情如此发展下去的话，或许这个世界上会多一个小官僚，而不再会有知乎技术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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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发生了很多故事，最终的结果是我来到了省厅。
到省厅这件事不细说了。但客观讲，从一个科级单位直接调去厅级单位的情况不多。
而这个经历导致的最大后果，就是我一直以来引以为信念的东西崩坏了。
首先，一个正科，在省厅屁也不是，正常晋升两年一档，本科八年到一主，差不多30岁。（硕士直接定级四调，从时间上来说和本科一样）
而我在基层拼死拼活十多年，120%暴走搞到一个副科，人家三四年正常晋升就到了。
其次，我在基层拼命卷材料、特色、做法。尽管我也知道这玩样儿造假，但毕竟当时省厅也予以了肯定，认为我们卷得很有特色、很有成绩。
可直到自己到了省厅才知道，基层那些特色，就是垃圾，上级单位其实懒得看，你费劲心机想出来的“服务品牌”，对别人来说形同垃圾。
人家的精力在于定大政策，在于应对媒体和突发事件，在于配合省委重大改革。
政策和流程本来就是大框架定下的，只要不捅大篓子就行，谁在乎你的破品牌？
那些东西也就是轮流报一下，给你们图个乐而已。
最后，身边见多了厅官、省官，反而看开了仕途。
以前觉得处级官员就牛逼大发了，现在厅官也不过坐在楼上的办公室，遇到业务上的事他们一样心里没谱。
至于收入么，确实是比咱高不少，但也就是个死工资。关于权力，也得看造化，不是所有大官就一定有权。
现在不比当年，各方面掣肘都不少，各种督察审计纪检一轮一轮的，厅官自己也抖嚯。
仕途不是不能追求，而是看你得付出多大代价。
把自己全部搭进去了，十几年换来一个副科究竟值不值？
天天写材料整台帐造假，十几年不做实务、啥真实技能也没有究竟值不值？
干着辛苦费脑的工作，咬牙钻营十几年最后没有任何成就感和快乐到底值不值？
也许有的人路就在眼前，说什么都是值的。
但大多数人前方并没有路，花十几年硬生生开辟这样的路真的值么？
那么，快乐究竟是什么？快乐究竟在哪里？
十几年后，我终于、第一次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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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工作十几载，我从未思考过“快乐”这个概念。
我只是想着工作本身，想着晋升职级，想着接领导的班，想着自己坐主席台大会发言的样子。
却从未想过快乐应该是什么，是不是可以拥有快乐。
这里要感谢知乎，在知乎上的一些经历，使我觉悟了一个事：
网络知乎，使我超脱了现实中的我，站上一个不同的维度，恰恰得以全面审视自己，而不是就事论事。
因为，工作本身并不能够带来快乐，公务员工作尤甚。
工作是痛苦的，是为了生存发展而不得已为之。
“工作使我快乐”其实是老板和领导们的大忽悠。只有你相信工作快乐了，才能为他们创造更大的价值。
我知道，有人肯定会说“我确实在工作中感受到了快乐”，这又该如何解释？
我想说，你可以再回忆回忆，快乐一般出现在什么时候？
是不是攻克了什么项目得到领导表扬、同事认可的时候？是不是能够完美拿捏别人完不成的任务、得到别人赞誉的时候？
其实质并非工作快乐，而是成长的快乐、技能习得的快乐。
过去我没意识到，我也以为工作总能带来些快乐。
后来我才发现，当我在知乎写出一篇高赞恋爱故事、被人夸文笔好的时候，我异常快乐。
但当我努力写材料造假的时候，就算写得登峰造极，却也感受不到快乐。
原因就是，前者打开了技能的大门，习得了某种能力；而后者纯属浪费时间精力，哪怕领导非常喜欢。
“自我”并不是傻子，它知道什么是在成长，什么是在虚妄。
一旦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就会发现想要通过工作来持久的获取快乐很难，尤其是公务员。
其一，到了一定阶段之后，大部分人的工作失去了成长性，只不过沦为了领导的工具。
做实务的，好歹还算为人民服务了，弄虚作假的，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
其二，凭良心说，工作的内容绝非人类天然的兴趣。
人的自然兴趣，大多集中于泛娱乐领域，包括琴棋书画、电影游戏、书籍动漫。
那些东西，才是人的真爱。
而你要做的，就是以一种事业型的心态来面对自己的兴趣，走入自己真正喜欢的事物。
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尽情徜徉、积累技能、创造价值，那些才是快乐的源泉，不要搞错了。
而这些快乐，会迅速填充你的内心。使你的心底，充满着纯真美好的力量。
连带着你的人格也变得健全而有力了起来。
你追求自己所爱，今后的十几年，充满了光影炫动，真正的未来可期。
其三，工作尔虞我诈的环境，压迫式的领导，偷懒的同事。
绝大多数人，哪怕是个乐天派，也并不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感到快乐。
而相反，当你被自我包裹，在自我追求中成长并满足的时候，你就会豁然开朗。
那些工作环境，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当你不把它当回事的时候，它也就对你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
因为善于创造，所以你的工作效率反而会高；
因为持续成长，你的办事能力反而会强；
因为心底充实，你的待人接物大器晚成；
因为未来可期，你自带气场、自信大方，压迫之人也得忌惮三分。
原来是环境影响着你，现在是你改变着环境。
所以，“公务员没有想象中快乐”的前提就不成立，因为快乐本就不是在工作中追寻的。
相反，工作恰恰需要生活中的快乐来反哺。
工作创造生存资源，快乐创造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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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快乐是一个宏大的命题，也是一个终极的命题。
无论你是不是公务员，无论你正在做什么。
长久的、成长性的、良性的快乐，才是每一个人的追求。
我相信，公务员们值得这份快乐。
我又想起了在窗口工作时的管理理论：
只有健康快乐的员工，才有令人满意的服务。
所以，从快乐—迷茫—再到快乐，我们总要不断领悟，直至去触摸那个终极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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